蕭磊話音剛落,陳堅一拍大腿,大聲說道:“講的好!”又探過身子,親昵地拍了拍蕭磊的肩膀,說:“你小子,長了顆玲瓏心,見了公安廳的人,你就這麽說,老叔我呀,也跟著你小子沾點兒光。”
說完這話,陳堅轉頭對萬江河俏皮地眨了眨眼,問道:“怎麽樣,老萬,這大侄子,是個人才吧。”
萬江河重重地吐了口氣,歎了一聲,說道:“老了老了,看看張處長教出來的徒弟,真覺得自己該回爐再煉上幾年了。”
被蕭磊一番話說的震驚無比、目瞪口呆的眾人,聽了萬江河的戲語,紛紛醒悟過來,開懷大笑,看著蕭磊的眼光又都多了幾分親切,從三安出去的張啟明,帶出來的徒弟,果然心還是向著三安的啊。
吃過豐盛的午飯,迎來了風塵仆仆的公安廳一行,帶隊的就是剛從三安離開的副廳長嚴路,隨隊而來的還有省軍區保衛部的一位副部長。
下午,在三安行署的會議室,蕭磊、肖建民、劉解放,包括第一次收到手槍的李斌都作為直接辦案人員接受了省廳一行人的詢問,蕭磊做了主要匯報人。
之後,這個案子就移交省廳了,當天下午,程國良就被抬上省第一看守所的押送車,拉往省城。
蕭磊在程國良臨上車之際,見了他一面。面對這個抓住自己的小警察,程國良用一種陰森恐怖的眼神狠狠盯著他,仿佛要把這個仇人的面目牢牢刻在腦海。
蕭磊輕蔑地看著他,好像看著一條被打瘸了腿的惡犬,語帶不屑地說:“恨我吧?想找我報仇的話,記得奈何橋上別喝孟婆湯,不過我估計你是沒機會了,下輩子,你還能投胎到人身上嗎?”說完,沒有再看這個人渣一眼,轉身離去。
出門前,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你哪一點嗎?明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還要禍害一個女人,甚至你的兒子,也會因為有你這樣的爹,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冷眼下,在死之前,你好好懺悔吧。”
說完這句話,不再理會身後號啕痛哭,發出野獸般嘶吼的程國良,蕭磊徑直離開。
省廳一行離開之前,蕭磊被嚴路請到一個辦公室,這位主管刑偵的嚴副廳長沒有和他多說廢話,拿出一卷材料遞給他,說道:“小蕭,這是當年追捕程國良的專案組傳真來的總結,我給你半個小時時間,你看一遍。”
蕭磊鄭重接過,仔細地通讀一遍,又閉上眼,在腦海中推演了一會兒,睜開眼回答嚴路自己看完了。
嚴路看了看表,“嗯,不錯,剛好用了二十分鍾。”
又抬頭直視蕭磊,說道:“當年的專案組從蘇南省開始,一路追蹤程國良,他停留過的地方都有明顯的線索和目擊者,但直到東南沿海,專案組都沒能追到他,只能根據跡象判斷他已經走海路偷渡出國境。”
頓了頓,嚴路又問道:“現在已經抓到他,而且是在我省,從東南到西北,你現在反推一下,他當年是怎樣逃脫的?”
蕭磊不假思索,直接回答道:“從他當年的逃跑路線不難看出,他是沿著鐵路線逃跑的,據那些目擊者的證詞所言,他出現的地點都是在人流量不小的公共場所,例如火車站、城市中心的商場、公園等等,這很明顯是他故意放出的一種假象,
目的就是把專案組逐步引到東南沿海。” “我想他的逃跑方式是首先坐上一列火車,在快到A地的時候跳車,潛入城市後穿上軍裝暴露身份,然後迅速換裝,偷爬上回程的火車,返回出發點,當專案組趕往A地,其實是和他交錯而過。”
“專案組在A地展開搜查時,他反而躲藏在直達B地的火車上,然後如法炮製,一路直到沿海城市,因此專案組始終慢他半步,在製造了偷渡的假象後,他從容藏身北上的火車,一路潛藏到了西北。”
“按照卷宗記載,從最後一次作案的海都市到東南沿海這段路程並不長,他出現過的站點也只有三個,我想如果這條路線再長一點的話,專案組應該就能發現他的伎倆了。”
“至於這些城市當地的警力,在沒有專案組專家指揮的情況下,他這種訓練有素又有實戰經驗的老偵察兵,要躲過,不難。”
聽了蕭磊的回答,嚴路感到十分詫異,這個實習生用二十分鍾思考出來的答案,竟然和省廳刑偵總隊的一乾老刑警討論了幾個小時的結果不謀而合,果然不愧是張啟明的徒弟呀。
嚴路滿意地點了點頭,也沒有做出什麽點評,只是隨意問了問他畢業分配的意向,蕭磊自然回答一切服從組織安排,這場突如其來的既像談話、又像考試的會面就結束了。
但聰明如蕭磊怎能猜不到這其中的奧妙,看來,自己的畢業分配去向已定了,公安廳副廳長單獨給自己面試,即使是經歷過兩世輪回的蕭磊,也不免有些得意。
萬江河等人送走公安廳來人後,各自去向市、地區領導匯報情況,蕭磊被放了假。桑桑讓他陪自己回報社交了稿,又讓他換了便裝陪自己逛街。
最終,直至程國良被押走,劉巧霞畢竟還是沒能再見上他一面,之後還能否見到,已經不是蕭磊能決定的了。桑桑對此有些鬱鬱,或許是同情那個平凡、可憐的女人,雖然程國良犯下的罪行禽獸不如,但畢竟和劉巧霞生活的這八年間,他還是一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
蕭磊對哄女孩子開心可謂一竅不通,只能默默地陪著桑桑繞著行署大院走了一圈又一圈。
天色漸黑,突然,兩人的BP機同時響起,打破了這份有些沉重的寂靜。蕭磊看了看BP機,原來是肖建民叫他去三安賓館參加慶功宴了,桑桑的也是一樣。
蕭磊終於松了一口氣,叫桑桑一起去吃飯,桑桑看到陪著自己鬱悶轉圈兒的蕭磊一幅如釋重負的樣子,促狹地笑了笑,對蕭磊說:“蕭sir,走累了嗎,能陪本姑娘逛街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看把你給累的,這麽不情願啊。”
蕭磊無言以對,只能尷尬地笑笑。
桑桑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也不再打趣他,換個話題,聊起了自己的大學生活,一路走向三安賓館。
蕭磊兩世為人,雖然學識不淺,但終究沒有上過大學,對此也有些興趣,兩人聊的很有些興致,雙方的了解又加深不少。
當晚的慶功宴上,蕭磊是名副其實的主角,出席的市領導對這個連破兩個大案的實習生都有興趣,萬江河帶著他轉了一桌又一桌,認識了許多官場中人,也著實喝了幾杯。
局裡的同事對這個明星實習生更是好奇,王強絲毫不以蕭磊在治安隊立功為忤,從萬江河手裡接過他,挨個介紹,以蕭磊的記憶力,對局裡這些中層早就熟記在心,但沒有拒絕王強的好意,一副謙虛謹慎的樣子,見人就敬,酒到杯乾,一場酒下來,多了許多人緣。
唯有黃海軍,面對著向自己敬酒的蕭磊,怎麽都覺得這小子臉上帶著一股子嘲笑,一杯酒勉強下肚,就像喝了一杯毒藥,不一會兒胃裡就翻江倒海。
顧不得丟人,黃海軍一溜小跑直奔廁所,吐了個一乾二淨。聽著宴會廳裡的喧鬧聲,他咬了咬牙,帶著滿臉的憤恨,扭頭出了賓館,直奔辦公室,借著昏黃的台燈,開始奮筆疾書,白壯的交代,早就拋在腦後……
散了酒宴,送走領導,好不容易把喝的暈頭轉向、語無倫次,抱著自己一個勁兒說謝謝的肖建民和劉解放塞進車裡,蕭磊陪著一直在旁邊靜靜等著自己的桑桑慢慢踱著,向報社宿舍走去。
夜涼如水,繁星滿天,夏風微撫,蟲鳴時歇,略有些酒意的蕭磊看著如花笑靨,心裡矛盾而掙扎,想說些什麽,可總是想起前世的牽絆,只能怔怔地盯著身邊的人,欲語還休。
桑桑適才卻不過王兆祥和萬江河的敬酒,也喝了兩杯,雙頰微紅,人面桃花,看著身邊劍眉星目,英氣挺拔的蕭磊,也有些癡了,但女孩子的矜持畢竟佔了上風,只能在心裡埋怨蕭磊像塊木頭。
二人就這樣踱著,但短短一截路終究要走完,在宿舍門口,二人靜靜立著,誰也不說話,只聽見屋後草地裡有蛐蛐在唱著夜曲,仿佛在為兩人之間無言的心聲做著伴奏。
那一刻,蕭磊能看到桑桑羞澀的心,桑桑卻看不出蕭磊糾結的情……
良久,桑桑抬起頭,用輕柔如水般的語氣說道:“你明天就調到刑警隊去了吧?”
“嗯。”
“一切小心。”
“嗯,”
“不要逞強。”
“嗯。”
“再有這種案子,不要一個人蠻乾。”
“嗯。”
“你就只會嗯嗎?”
“嗯……什麽?”
“你就在這兒嗯吧,哼!”
桑桑一跺腳,推門進了宿舍,留下蕭磊傻傻站在原地,不知該怎樣面對這份來的自然而然,但又讓他欲拒還迎、滿心糾結的感情。
屋子裡沒有開燈,蕭磊知道,桑桑就在那黑暗裡,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回應。
但……難言的心情,在這幽靜的夜裡,於內心深處不斷放大,他點著一隻煙,乾脆在桑桑門口坐下,伴著星星火光、嫋嫋煙霧,回憶著往世今生……
許久,遠處三安火車站的鍾樓敲響了午夜的鍾聲,蕭磊從回憶中醒來,歎了口氣,起身離去。
背後的窗戶突然間打開,桑桑急促而輕柔的聲音響起:“木頭,你……你……萬事小心……”
“嗯。”蕭磊沒有回頭,咬了咬牙,憋得滿頭大汗,嘴裡囁喏了半天,終於回了一句讓他後悔不已,日後經常被桑桑拿出來當笑話講的話,他說:“你……我……你……嗯……早點兒睡……”
說完這句話,蕭磊狼狽地快步離開,身後傳來桑桑俏皮可愛又透著一股輕松的笑聲。
蛐蛐繼續歡快地唱著歌,如同西餐廳裡一身燕尾、口銜玫瑰的樂手,目睹了一切的月亮偷偷鑽進雲裡,仿佛要躲起來好好回味這一對男女之間青澀、笨拙,又純純的曖昧。
蕭磊走著走著,大步跑了起來,越跑越快,憋在心裡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好像在拽著他的心臟,只有這樣激烈的奔跑,才能讓他感到些許輕松。
……
跑了不知有多久,全身濕透的蕭磊,終於回到了宿舍,沒有換衣服,沒有洗澡,他就那麽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睜大了眼睛,大口喘著粗氣,腦海中一片空白……
這份感情,要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