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磊靜坐在會議室一角,心裡很糾結。
為什麽呢?
其實,在他昨晚聽喬喬講這個案子的時候,心裡已經隱約有了些想法,這個案子,和他前世聽說過的一個特大毒品案非常相似。
前世蕭磊在南疆當兵,除了訓練備戰以外,緝毒任務也是他經常接觸的一項重要的“副業”,雖然說他前世面對的主要是來自金三角的武裝毒販,但他畢竟接受過專業的培訓,對發生在華夏其他地方的重特大毒品案都了解過,在緝毒這方面,他的經驗可以說多過在場任何一個警察。
昨晚,在他聽喬喬說起在周邊省份已經查獲的毒品的分量時,他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不僅是販毒案,應該是製販一條龍!
現在是一九九五年,冰-毒這種東西在內陸地區還很少見,身邊的同事們很多人甚至連實物都沒有見過,很多人都以為這種毒品跟海落英一樣,都是從鴉片裡頭提煉出來的,還沒有人意識到這種毒品很可能就是本土製造,之前的偵查方向都瞄準了境外。
這樣一來,無異於南轅北轍。
在蕭磊的記憶裡,大概是在十年之後,一個名叫劉昭驊的公安部A級通緝犯被抓,一件稱得上是世紀大案的毒品案告破,劉昭驊也成為華夏歷史上最大的毒梟,他的毒品倉庫在九九年被警方查獲時,從裡面搜出了將近十三噸,這個分量相當於那一年全球警方查獲的數量的總和!
這個劉昭驊從開始製毒直到被抓,能查證的製毒總量在二十噸以上,可以說,他不僅是華夏毒梟之最,在世界范圍內也能排的上名號。
劉昭驊一案,在蕭磊的記憶中很深刻,聽說已經查實的有幾十公斤,他立即想到,手頭的這件案子和劉昭驊案是如此相似。
他心裡有了猜想,可是怎麽才能確認呢?
直愣愣衝到台前,說大家都聽我的,這毒品不是從境外販來的,是有人製造出來的,製造這毒品的人我認識,來,我畫個素描像,你們去找吧……
這麽做,嗯……估計會被強製送去精神病院吧……
蕭磊枯坐半晌,在大家熱烈討論的時候一言不發,心裡一個念頭接一個念頭,怎樣才能把偵查方向引導到這邊呢?
……
就在幾十號人討論的熱火朝天,蕭磊一人獨坐苦思之際,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一道縫兒,一個瘦小的人影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挪了進來,環視一圈,沿著牆邊,躡手躡腳地走到了蕭磊身邊。
這個人,當然就是我們的喬大神探了。
“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呢?”
蕭磊的耳邊突然傳來這樣一句低語,他猛地從思考中醒來,扭頭一看,一臉神秘與好奇表情的喬喬不知何時湊到了自己跟前。
“你怎來了?”蕭磊詫異地問道。
“噓……”喬喬把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聲說道:“小點兒聲,我是偷偷跑進來的。”
蕭磊一臉愁容,“俠女,你膽子好大,怎敢來這兒啊,不怕人看見啊。”
“哼!看見怕啥,我也是三隊的,不讓出外勤就算了,難道連案情會我都不能來?我看誰敢攆我!”喬喬心氣兒不順,話裡帶著好大的怨氣。
蕭磊想想,
也是,周隊長也沒說不讓喬喬來,這位大小姐沒有氣勢洶洶推門闖進來,就已經算忍氣吞聲、顧全大局了,而且她的家庭擺在那兒,這滿會議室人裡頭,說自己泄密估計有人信,說她泄密,別開玩笑了…… 算了,就讓她聽吧,只要別打擾自己就好。
……
十分鍾以後。
“大小姐,你能不能換個人欺負啊?幹嘛就逮住我一個人折磨呢?”被喬喬煩到不行的蕭磊實在受不了了,自坐在身邊起,這妮子就叨叨得沒停下過,自己的思路屢被打斷,好脾氣的蕭磊也忍不住要抱怨了。
“要我閉嘴也行,實話告訴我你一個人躲在這兒想什麽呢?”喬喬提出條件。
“沒想啥啊,這不聽大夥兒說案子呢嘛。”蕭磊面不改色地撒謊。
喬喬不說話,只是眯著眼睛,脖子向右傾斜四十五度,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直勾勾看著蕭磊。
不用說,騙不過去。
你說你一個女娃子這麽聰明幹啥……
蕭磊滿懷怨念,隻好半真半假地解釋,“我覺得這案子偵查方向從根兒上就錯了,這些毒品很可能不是從外頭販進寧原的,應該是本地製造,販到周圍去的。”
“啊?……”
聽了蕭磊的話,喬喬忍不住大大地啊了一聲,蕭磊伸手捂嘴,可惜慢了一拍,喬喬驚訝的聲音,一下子傳遍了整間會議室。
刷刷刷,一屋子幾十號人齊齊向他倆所在的方向望去。
吳學增和周凱旋自然也在內。
看見那個驚呼的人是喬喬,吳學增禁不住以手撫額,薛書記家這位女娃子怎也在這兒啊?
周凱旋作為三隊的領導,當然不能學吳學增把眼睛遮住裝看不見,皺著眉頭,沒好氣的開腔,“喬小璿,你來這兒幹啥?”
“啊?我……我……我進來給大家倒水。”喬喬靈機一動,找了個借口。
周凱旋低頭看看自己杯子裡的茶根兒,吧怎了吧怎乾渴的嘴,無奈地說道:“你聽見什麽了,剛才那麽驚訝?”
“我……”看了看周凱旋的黑臉和周圍眾人帶著質疑的眼光,一咬牙,“是蕭磊說這案子從根兒上就查錯了,我被嚇了一跳。”
大難臨頭各自飛,死道友不死貧道,取經我去,送死你來……
緊要關頭,喬喬很乾脆地把蕭磊賣了……
蕭磊一巴掌捂在臉上,喬……小……璿!你這個女版蒲志高,叛徒啊,叛徒。
“蕭磊!”聽了喬喬的解釋,周凱旋二話不說就是一聲大喝!
“到!”蕭磊趕緊站起來,一個標準的立正。
“這話是你說的?”
“是,不過……”
“是什麽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這裡坐的誰不比你經驗豐富?你就敢坐在那兒偷偷悄聲地大放厥詞?能壞你了?破了幾個大案子就翹尾巴了?年紀輕輕,一點兒不穩重,老實呆著。”看見周圍眾人,尤其是禁毒處和四隊幾個老人都皺著眉頭氣鼓鼓的樣子,周凱旋批評蕭磊的聲音一句高過一句。
蕭磊臊眉耷眼,低著頭連聲說著是是是,認錯態度相當誠懇。
本來批評幾句就過去的事兒,不成想卻惹怒了旁邊一位正義感爆棚的人物。
還能有誰?喬喬唄……
“周隊長!你不能問都不問就批評人吧?我覺得蕭磊說的挺有道理,錯了就要認,該改就要改,你這是家長作風!我不服!”喬大俠義正詞嚴。
蕭磊忍不住伸出巴掌二次捂臉,心裡悲催的全是淚啊……大小姐,麻煩你認真聽聽周隊長的話好不好,“偷偷”、“悄聲”、“破了幾個大案”、“年紀輕輕”……這些詞兒都是在替我開脫啊,你這麽一鬧,乾乾脆脆否定了禁毒處和四隊之前的努力,讓人家怎想?真是亂上添亂,這場面,該怎麽揭過去啊,愁死人了……
周凱旋被喬喬的話噎得一個倒仰,連連咳嗽,一邊捶著胸脯順氣,一邊衝吳學增瞟個不停,潛台詞如下:老大,這妖孽是你塞進三隊來的,我是管不了了,你看著辦吧。
吳學增回了周凱旋一個苦笑,揉了揉額角,笑著站起身,“來來來,小蕭,你過來。小喬你也來。”
臉上寫滿冤枉的蕭磊和臉上寫滿不服的喬喬走到吳學增身邊站定。
“呵呵,年輕人,精神狀態不錯,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蕭磊,警校畢業,剛進三隊,這個名字估計在座的也有耳聞過,他在梁山和三安實習兩個月,破了三個大案子,全省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二等功獲得者,嚴廳長親自點名招進三隊的。當初三安報上來的案情通報還記得吧?我記得隊裡還有人給通報裡提到的實習生起了個外號,叫神奇小子對不對?就是他了。你們不知道,這小子前幾天在古平表現可是非常出色啊,在那個案子裡,可以說是頭功。”
原來就是他啊……三隊以外的眾人都對蕭磊的事跡都有所耳聞,現在跟人對上了號,都恍然大悟,看蕭磊的眼神也從之前的冷冰冰變得有了些溫度。
“這是喬小璿同志,公安大學的高材生,犯罪學專業,科班出身,她的母親是咱們省紀委副書記薛璟同志,用老話說呀,小喬這是革命家庭出身,根紅苗正,大家以後多照顧,多幫助啊。”
果然不愧是總隊長,吳學增當機立斷把喬喬的身份公之於眾,不公布不行啊,喬喬剛才那些話得罪人太狠了,要是不把她的背景說出來,以後少不了有人給他眼色看,真讓這大小姐受了委屈,自己豈不是要坐蠟?隊裡這些莽漢子,心眼兒直,知道這位是大小姐脾氣,笑笑也就過去了。
果然,這一番說出後,會議室裡剛才還仿若零下的溫度,立馬變得滿室生春,其樂融融。
蕭磊在心裡使勁兒給吳學增豎了豎大拇指,佩服!這手腕兒,怪不得能駕馭住刑偵總隊這架複雜的馬車,即便換了前世的自己,也做不到這麽漂亮。
唯一不高興的就只有喬喬了,這是她最不願見到的場面,報到之前反覆跟廳長、隊長要求過,千萬要給自己的家庭情況保密,沒想到,連一個月都沒到,自己就暴露了。
要不是蕭磊在後頭使勁拽她的袖子,喬喬真是恨不得咬吳學增一口。
看看站在那裡不停運氣的喬喬,四隊隊長胡軍衝周凱旋投去了一道同情的目光,老夥計,真是難為你了。
就在眾人對蕭磊的神奇和喬喬的家庭議論紛紛的時候,一個尖利的聲音在人堆裡突兀響起。
“小蕭同志,聽你說我們之前的偵查從根子上就錯了,我很想知道為什麽,請你給大家解釋解釋怎麽樣?”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蕭磊打眼一望,說這話的不是別人,就是禁毒處來的那位眼鏡兒書生——楊平凱。
周凱旋一聽這話,再看說話人是他,心裡咯噔一下,壞了!
楊平凱今年三十六歲,學法律出身,大學沒畢業就跟以前的省政府法制辦副主任,現在的武南市市委副書記齊魯家的女兒談了對象,分配到省廳以後,一直在機關幾個處室裡轉悠,早早就上了副處級,後來不知什麽原因,和老婆離了婚,仕途因此也受了影響,在禁毒處副處長的位子上已經待了三年,提拔無望,性格也變得尖酸刻薄起來,在廳裡人緣極差。
不過,這人畢竟也是副處級領導,拿捏蕭磊這個連考察期都沒過的小科員那是手拿把攥的事情,而且喬喬剛才嚷嚷的話確實犯了眾怒,本來以為吳學增剛才那一番動作,已經把事情遮掩過去,沒想到這個人卻又重提話頭,這下子,看來只能自己揮淚斬馬謖,當著眾人的面好好收拾蕭磊一頓了,要不然,大家都下不去這個台階。
這根攪屎棍!
周凱旋心裡一邊罵著楊平凱沒眼色不識相,一邊準備對蕭磊呵斥。
沒想到蕭磊看了楊平凱幾眼,卻若無其事地走到會議桌前,先衝周圍笑了一圈兒,語帶誠懇地開口。
“對不起,各位前輩、大哥,我剛才就是坐在後頭瞎捉摸,跟喬小璿隨便說說,她這人有點兒大驚小怪,冒犯了各位領導、前輩,我先給大家鞠個躬,看在我年紀小,經驗少的份兒上,請大家多多包涵。”
說完,深深一躬。
這低姿態一擺,周圍人心裡本來被楊平凱挑起的火又忽閃忽閃地小了下去。
周凱旋松了一口氣,別看公安隊伍裡烏七八糟的事情少,可那是相對其他政府單位而言,蕭磊今天要是這個台階下不去,以後就是立下再大的功勞,單是不尊重老同志和不能團結周圍這兩條,就能在他的前途上設置好幾個門檻。
可還沒等他這口氣完全吐出來,蕭磊卻又說話了。
“我剛才聽各位前輩說案子,這案子查的辛苦,從現有的結果來說,簡直就是開展了一場覆蓋全省的打擊販毒吸毒專項行動,取得了輝煌的勝利,雖然沒有查到毒源,但那個毒源到目前為止都是猜測,誰也不能肯定它就在寧原,咱們的工作實打實地淨化了社會環境,沒有白費力,不是無用功,這一點,就是部裡、省裡問責下來,咱們也理直氣壯,功不可沒。”
這句話,不僅撲滅了其他人心裡的怒火,更像一股甘泉,滋潤了大家的心窩。
理解萬歲呀,這小子,真不愧是一線的同行,話都說到大家心裡去了。
周凱旋目瞪口呆,吳學增微笑頷首,喬女俠兩眼冒光。
見眾人都點頭認可自己的話,蕭磊停了停,又笑著繼續說道:“毒品交易發生在寧原和其他省的交界處,難道就能證明毒源肯定在寧原?這個猜測真的能站得住腳?如果這個假設是假的,難道咱們就要繼續這樣瞎子摸象?總不能一直把這行動開展下去吧?所以我在後頭就想啊,如果這個毒源其實不在寧原,咱們這偵查方向豈不是壓根兒就錯了?”
此話一出,滿屋子人都恍然大悟,“啊”聲不斷,原來蕭磊說的“壓根兒錯了”是這個意思啊,這話沒錯啊,這孩子多實在個人,原來大家都誤會他了,什麽不知天高地厚,這就是老實孩子說老實話。
不少人又看向了楊平凱,這楊處長,真是太刻薄了,一個機關油子,就知道耍這些小手段,欺負咱們一線上的人。
幾句話的功夫,蕭磊就拉近了和這些人的距離,又把楊平凱孤立了出去。
周凱旋繼續目瞪口呆,胡軍看著蕭磊的眼光賊亮賊亮,已經打起了挖人的念頭,吳學增臉上的微笑又添了幾分,心裡對蕭磊的看重又漲了一格。至於喬喬,估計後世鋼絲們看郭德綱的眼神就是她那樣了,小石頭,沒想到你的口才也這麽好,真能掰啊……
就在這幾人以為蕭磊已經下了台階,該見好就收的時候,這小子卻歎了口氣,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