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減少,大富莊一半兒以上的成年男子都被問過了,時針已經堪堪指向零點。
除了三隊下來的幾個,市、縣局的警察基本上都已昏昏欲睡,千篇一律的問題,千篇一律的回答,枯燥的審訊過程,就像催眠大師手裡晃來晃去的懷表,拽著上眼皮,推著下眼皮,要不是看在周凱旋這個副處級領導的份兒上,早就撂挑子了。
即使硬撐著站場,一條條怪話也已經在這群人裡傳播開來,省廳來的又怎樣?還不是淨做無用功?一幫子老警察,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嘴上沒毛的小警員身上,省廳的門檻就這麽低?聽說主問的那小子剛參加工作一星期不到,鍍金也不是這麽個鍍法,哪有這麽死皮賴臉一條道走到黑的,怎?是不是這村裡找不見嫌疑人還要想法兒變一個出來?……
這些話沒有傳到蕭磊耳朵裡,但卻被進進出出倒水換茶的趙叢華聽了個清楚,還好這小子被周凱旋擰的緊,知道大局為重,沒有跟那幫碎嘴起內訌。
村支書已經進來求了三次情了,農村本來就睡覺早,問到這個時候,外頭等著的已經都是五十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的老漢們了,雖然這些人剛開始的時候還都對被警察問話這件事兒抱著不小的好奇心,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好奇心越來越小,怨氣卻越來越大。
更不用提陪伴著他們的兒孫們了,平時不見得孝順,這時候都爭先恐後地都罵罵咧咧,仿佛不這樣不足以顯示自己是孝子賢孫一般。
特別是那些一家三代都被問過的人家,要不是縣局、鄉所的警察和緊急調來的基乾民兵守著,又有村支書和婦女主任帶著人燒熱水、煮雞蛋,想盡辦法安撫,早就轉身拍屁股離開了,給省裡的警察留個大難看怕啥?副縣長那麽大的官兒又怎樣?不是說法不責眾嗎?難不成還敢把這些人都抓了不成?
村支書李栓良身材乾瘦,一臉褶子,本來就長的一幅貧下中農的苦相,今天這一通折騰下來,感覺自己的老腰都快斷了,臉上的褶子又多了幾條,深了幾分。
之前問的都是年輕人還則罷了,他能鎮的住,現在坐在門口烤著火的這些老漢裡頭,不乏有他的長輩,罵他幾句,敲他幾拐,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挨了罵挨了打,還要把腦袋縮在褲襠裡,賠笑認錯,心裡已經把屋裡那幾個省裡來的警察罵了不下萬遍,狗-日-的,你們今天要是查出來人就算了,要是查不出來,老子就帶著這群老漢去縣城上訪!
金城這地界兒,自古以來就是不亞於梁山縣的強人窩,老爺們兒一多半兒身上都流著馬匪的血!不佔理還好說,要是讓他們得了理,哼哼,抬著棺材堵政府大門的事情也不是出了一兩回,真以為腦袋上頂個官帽子就牛逼?上一屆的古平縣長還不是因為農民鬧白條鬧的大,最後灰溜溜摘了頭上的頂戴,扒了身上的官衣?(土鱉村乾李栓良自然不會知道,那個被撤職的縣長,回市裡歇了幾個月,早就在經委常務副主任的位子上重新出山了……)
事到如今,李栓良心裡已經暗暗盼著查不出來才好,到時候非得去縣上鬧一場,說不定還能爭點兒扶貧款回來……
揭過李栓良心裡的齷齪念頭不提,單看村委會辦公室裡,蕭磊依舊端坐在桌子後面,腰背依然挺拔如松,風紀扣扣得死死,大簷帽戴得正正,
眼睛還是賊亮賊亮,嗓子有點兒啞,但聲音照樣高亢有力,過了十二點,好像更來了精神。 周凱旋也豁出去了,折騰到這會兒,已經不是說撤就能簡簡單單抽身走人這麽簡單了,白天在自己面前畏畏縮縮的村支書,剛才跟自己說話的時候,已經沒有了那份兒謹小慎微,話裡話外的埋怨,甚至是威脅,昭然若揭,竟然還問自己能不能給村裡撥點兒扶貧慰問,娘的,真是潑天的膽子啊,把自己氣的都想笑了,有種,就衝你這張難看的老臉,老子今天非得跟你們耗到底!
……
“下一個”……
當最後一個老漢走進屋子,滿屋的警察都精神一震,難道真這麽巧,那個嫌疑人竟然正好被安排在最後一位?
老漢被幾個紅了眼的警察瞪得心裡發虛,躲躲閃閃的樣子,更加劇了他們對他的懷疑,周凱旋回頭衝這幫凶神惡煞的手下擺了擺手,瞥了蕭磊一眼,見他毫不緊張,依然冷靜的像塊冰,心裡不禁暗暗豎起大拇指,不管今天這場詢問的結果如何,隻衝這小子這份城府,就必成大器!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最後一個老漢沒有嫌疑,他站起身,把椅子一腳踹倒,嘴裡罵著娘,讓兩個兒子攙著回家。之前遇到這種情形,李栓良還上前勸勸,讓這些人罵的聲音小點兒,可此刻,他卻抱著雙臂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臉上掛著譏誚的笑,故意露個側臉,讓周凱旋看見。
蕭磊若無其事地開始整理筆錄,陳二牛和趙叢華一左一右,坐在旁邊兩眼發直,周凱旋環視一圈,咳嗽一聲,起身把扣子系好,把大蓋帽往頭上一扣,起身說道:“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大家撤吧。明天后廟集合。”
市、縣局的警察沒有說話,打著呵欠,伸著懶腰,邁步往外走,路過蕭磊身邊時,不時有人撂下一句帶著蔑視的輕哼。
正要出門,李栓良往門口一堵,嘴裡喊著:“別急,別急。”又衝縣局刑警隊一個姓馮的副隊長說道:“馮隊長,你們可不能就這麽走了啊,這一村的人都讓你們當犯人審了,你們拍拍屁股就走,這說不過去吧?”
陳二牛心裡憋著火,不耐煩地撥開馮隊長,走到李栓良跟前,把眼一瞪,“你個老小子,老子忍了你一晚上了,讓你給群眾做思想工作,你他娘的就知道扇陰風點鬼火,廳裡領導不願意跟你一般見識,你還敢跳出來找罵,趕緊給我滾,別以為我不敢抽你,你去金城打聽打聽,老子陳二牛,專治各種不服!”
李栓良被陳二牛的喝罵嚇得往後就是一跳,引來一陣笑聲,覺得渾身的血都倒流到了臉上,四下看了看,見只有婦女主任、治保主任和胖廠長幾個心腹看見自己的樣子,稍稍安心。
再看陳二牛惡狠狠站在門口,心裡發虛的同時,怒火騰騰而起,仗著自以為佔理,二杆子勁登時發作,挺直了脖子喊道:“警察有啥了不起?你還敢打我?來,你打我一個試試,再大的官也大不過一個理字,你們要問的都問了,找不見人是你們沒本事,怎?還要給我扣個殺人犯的帽子不成?告你們說,你們要不給個交代,我明天就帶上全村老少去縣上,縣上不解決就去市裡,再不行就去省城,不信找不下個說理的地方……”
陳二牛臉色黑裡透著青,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要不是趙叢華和隊裡另一個同事拽著,直想衝上去捶這老漢一頓。
周凱旋冷眼看著這一切,本來還想通過縣局的警察做做工作,但看見縣局一乾人都一幅看好戲的模樣,怒氣越來越熾,排開眾人,就要上前說話。
正在此時,蕭磊堪堪把筆錄整理好,站在屋裡悠悠開口:“李支書說的好啊,咱們是要找個說理的地方……”
聽到他開口,周凱旋腳下就是一頓,蕭磊的聲音淡定平穩,透露著強大的自信和冷靜,難道這小子已經發現了嫌疑人?
蕭磊邁步從屋裡出來,毫不客氣地推開攔在前面的縣局警察,幾步走到李栓良跟前,竟然二話不說從腰後面扥出來一副手銬,拿在手裡晃了晃。
這小子要幹什麽?縣局的馮隊長看見蕭磊的舉動,大吃一驚,這是要激化矛盾嗎?真以為你是省城下來的就能為所欲為?剛才他故意不出面勸解,也存著看笑話的意思,但真要看著這小子把把李栓良銬上,非鬧出群體事件來不可,到時候這些省廳警察固然要倒霉,他卻也跑不了一個陪綁的罪名。於是他趕緊從人群中出來,連連喊著住手,就要上前阻攔。
蕭磊聽見他的喊聲,皺了皺眉頭,回頭對陳二牛說道:“二牛哥,攔住他!”
不知為何,陳二牛迎上蕭磊那冷靜如冰的目光,心裡竟然沒有多想,一把就拽住了馮隊長。
周凱旋也被蕭磊的舉動嚇了一跳,還不等他出口阻止,就看見陳二牛把馮隊長拽住,同時也看見蕭磊給他使了個眼色,本要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去。
罷了,就再相信你小子一次!
“拿個手銬你嚇唬誰?有本事把槍掏出來?來來來, 給你,讓你把我老漢銬上,你們都過來,讓人家銬,人家是省裡來的警察,官兒大,威風!”
李栓良招呼著其他三個村幹部上前,滿嘴譏誚話,兩隻手杵到蕭磊胸前,臉上還帶著一股賤笑。
蕭磊低頭看看他伸過來的雙手,沒有激動,冷冷地說道:“李支書,你想清楚了,真要銬上可就不是那麽容易解開的。”
李栓良隻當蕭磊是色厲內荏嚇唬自己,越發猖狂,“要的就是解不開,你銬上我容易,想解都不讓你解。”
蕭磊拿著手銬,一幅為難的表情,好奇地問道:“你就不問問我為啥要銬你?”
李栓良愈發肯定蕭磊已經黔驢技窮,不耐煩地說道:“為啥銬我?欺負老百姓唄,還能怎,俺還怕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娃?告訴你,今兒說下大天來都沒完,還想拿銬子嚇唬人,你想的太美了。”
說完,也不看蕭磊,而是把譏諷的目光投向周凱旋,別看老漢身材瘦小,此時卻像後世網遊中開了群嘲的戰士,讓省廳一乾人心裡就像火山爆發般,氣的幾乎要爆炸。
只有蕭磊,還是冷冰冰的語氣,“我們要文明執法,你怎想我不管,我得跟你把話說清楚,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涉嫌包庇,最次也是個干擾辦案,我銬你銬得理直氣壯,你不是要找個說理的地方嗎?行,我帶你去。”
說完,蕭磊手上一動,就要把銬子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