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富村來人三個,支書、治保主任和磚廠的廠長。
在磚廠門口,接他們的警察已經把事情簡單跟他們說了,得知害了九條人命的罪犯很可能就是在這門口把人綁了的,這三人都嚇得不輕,特別是那個肥頭大耳的廠長,竟然怕的不敢進去,被支書照屁股踹了一腳才抖抖索索挪著步跟上。
進到廠子深處,看見十幾個大蓋帽站在土山下,三個土鱉村幹部都覺得腿軟,特別是縣局一個警察告訴他們,打頭的周凱旋和副縣長是一個級別,三個人立刻慫得話都說不囫圇。
周凱旋見多了這樣的村乾,別看他們在村裡都人五人六,威風凜凜,但出了村子,甚至還不如那些普通村民,體會了權力帶來的威風,才更能深切感受到對權力的恐懼。
周凱旋板著臉,渾身的氣場降到零度以下,村支書顫巍巍跟他握了下手,被他眼睛裡的寒光嚇到兩股戰戰,手上跟裝了個電馬達似的,抖個不停。
對其他兩人,周凱旋看都沒看一眼,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們這個磚廠真是風水寶地,盜墓賊都招來了。”
說罷再沒理會三人,讓蕭磊上前詢問。
美國人有句俗諺,叫做goodcop,badcop,說的是警察審訊時一個常見的手段,周凱旋做了badcop,蕭磊自然就要換上一個溫暖的笑臉,變身goodcop,好讓這三人把話口袋敞開,倒個乾淨。其實這就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意思,算是一招基礎的審訊技巧。
看到蕭磊配合的這麽完美,周凱旋轉過身去,露出滿意的笑容。
被周凱旋一句話嚇得心神不寧,險要癱坐在地上的三人,看見蕭磊和煦的笑容,聽到他親切的安慰,感覺就像農奴看見了解放軍,不僅有問必答,甚至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搶答,老實的跟買了拐的范偉一樣……
按理說,這三個人都是村幹部,多多少少都有些政治頭腦和政治覺悟,周凱旋這麽做好似有點兒小題大做的意思,但實際上,農村這些幹部,最會看人眼色,天生自帶狡黠光環,在涉及到村裡利益特別是宗族利益的時候,膽子大起來幾乎沒邊沒沿兒。周凱旋不止一次遇見過在抓捕犯人時,村幹部主動通風報信,甚至隱藏包庇,給抓捕行動設障礙、下絆子的事兒,而且被識破後,這些人還都梗著脖子,滿身的英勇不屈,光榮的像個革命烈士。
手頭這個案子,又重又急,周凱旋沒時間也沒耐心先給他們講道理。更何況,從磚廠大門上那個完好無損的鎖子來看,磚廠內部人參與作案的可能性不小,嚴格來說,這三個也算嫌疑人,要是一時不小心,這三人裡頭出個么蛾子,那可就把一世英名毀了。
乾脆就直接上猛藥,先把這三個嚇住,順便兒觀察觀察他們的反應。
對周凱旋的心思,蕭磊心領神會,他本來就年輕,一口一個大爺大叔叫的熱熱乎乎,陳二牛也配合地站在一旁裝煞星,手裡拎著銬子甩的嘩嘩響,時刻提醒著這三個人,這案子大的很,千萬別說瞎話。
蕭磊問的很細,也很有技巧,每個問題都讓三個人發言,從這個廠子的選址到關閉,誰有廠大門的鑰匙,村裡哪家哪戶曾經買過媳婦兒,有沒有人祖上曾經乾過盜墓的勾當,村裡有誰在秦西打過工或者有那邊兒的親戚關系,
有哪個村民好吃懶做、喝酒賭博,這兩天有誰出了遠門,等等等等。 大富村名字起的不錯,實際上也是個窮的叮當響的村子,而且也沒多大,跟後廟村差不多,也就不到300口人。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村支書和治保主任讓蕭磊一步步勾著,打開了話匣子,挨家挨戶評點過去,誰家小子偷過雞,誰家婆娘偷過漢,哪個村民好喝酒,哪個村民愛耍錢……趙叢華在旁邊奮筆疾書,很快就記了多半本。
磚廠廠長是支書沒出五服的本家兄弟,因為他當這個廠長,村支書和村長撕破了臉,廠裡的人也分了派系,本來他還想隻說村長一系人的壞話,但周凱旋冷冷一個眼神,就讓他打消了這點兒小心思,老老實實地把廠裡的工人都說了一遍。
一個多小時之後,蕭磊把這三個人肚裡的料掏了個空,又熱情地把他們送出廠門,順便讓廠長認了認大門上的鎖。
果然,鎖子還是原來那把,但大門確實被人開過,因為廠長賭咒發誓說最後一次鎖大門是他鎖的,絕對把鐵鏈纏的死死,連隻狗都鑽不過去。
這個消息太重要了!讓在場的警察都精神為之一振,這說明什麽,說明盜墓賊有磚廠大門的鑰匙!
這不是外地團夥流竄作案,至少也是內外勾結!
周凱旋當機立斷,留下幾個縣警看守磚廠,其他人開赴大富村,深入排查。
當三輛警車呼嘯著向大富村開去的時候,平生第一次坐在警車裡的胖子廠長慢慢緩過神來,這時才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說的太多了,這些警車都是被自己勾到村裡去的。
村支書比他清醒的早,惡狠狠地瞪了他幾眼,又看見剛才還有說有笑的那個年輕警察,現在一臉的嚴肅,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一臉頹唐。
他當了幾十年的支書,也算有些見識,豈能猜不出來自己村裡很可能出了殺人犯,這可是九條人命,唉,不知是誰家的小子,這是要吃槍子兒呀……
……
在村委會辦公室坐定,周凱旋還沒有開口,拿著自己記下的筆錄看了一路的趙叢華就煩躁地說道:“你們看看這三個人說的這些事兒,他們要說的都是真的,這村裡可就沒有好人了,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問題,不是偷雞摸狗,就是作風有問題,這可查到什麽時候去。”
陳二牛在旁嘿嘿一笑,“蔥花兒,你不能光看那個,農村人,愛佔個小便宜啥的,那是通病,真要一個一個查,我敢說問出來的事兒能比你記的多十倍。”
“啊?”趙叢華被這句話嚇了一跳,眉頭皺的更緊了,焦急地說道:“那可怎辦呀……”
周凱旋衝他甩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你都來隊裡幾年了,怎還怎怎呼呼沉不住氣?你看看這幫人裡頭,除了你,誰著急了,問題多怎了,你就不會排除排除?”
又扭頭對蕭磊說道:“小蕭,你和二牛先把筆錄過一遍,篩篩重點,我感覺這案子快了,爭取今天就把人挖出來。”
蕭磊點點頭,接過筆錄,正要打開,又抬頭對周凱旋說:“周隊,咱們來村裡動靜挺大的,是不是安排人把外圍監控一下,看看打草驚蛇之下,有沒有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村的。”
周凱旋對蕭磊的建議讚許地點點頭,“想的周到,別擔心,我已經安排了,隊裡其他人現在已經把出村的路都守住了,市局和縣局的人正在挨家挨戶點人頭,只要人沒有提前溜掉,鐵定給他來個甕中捉鱉!”
半個小時之後,第一批詢問對象被叫到村委會辦公室門口,挨個點名叫到裡面接受問話。
人不多,只有三個,都有磚廠大門鑰匙。一個會計,一個銷售,還有一個看廠的孤老漢
問了一圈兒,會計和銷售都說自從廠子停產就沒去過,看廠的老漢也說自打廠裡磚頭被偷完,他就再沒去過。
然後是有劣跡的工人,二十多個,蕭磊一邊問一邊察言觀色,也沒有發現問題。
再之後是其他表現還算良好的工人,有兩個不在村裡,其他人挨個問過去,也沒有發現。
接著是買過媳婦兒的兩戶人家,據村支書之間的筆錄記載,一戶是自願的,一戶是被拐子騙來賣到大富村的。
問了問,她們兩人都說不認識那對疑似人販子的中年男女。
值得一提的是,那個被拐賣的女人,早已是兩個孩子的媽,說著一口地道的古平話,當正義感爆棚的趙叢華提出要解救她並追究她男人的法律責任時,她卻給警察跪下,磕頭求情,連聲說自己是自願嫁來的……
這個小插曲過後,再叫來的就是其他表現還算可以的工人了。
此時,天色已大黑,問了幾個小時的話,目前看來,毫無收獲。包括周凱旋在內,疲憊的眾人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難道偵查方向出了錯?還是嫌疑人隱藏的太好,騙過了這麽多警察的眼睛,外圍傳來消息,自從警察進村之後,村裡沒人出去。
有十來個本來不在村裡,但陸續返回的人,也都被叫來問話,依然沒有發現。
“下一個”蕭磊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已經略帶嘶啞,半天多時間,他始終坐在桌子後面主問,當其他人都快失去信心,就連周凱旋都有一絲動搖的時候,唯有他堅持著之前的判斷,這個村裡,必定藏著一個嫌疑人。
“下一個。”筆記本上,又一個人的名字旁畫了一個叉,周凱旋起身在底下踱了幾步,對蕭磊說:“這是第七十三個了吧?”
“嗯”蕭磊答道。
“再問可就是五十歲以上的了,這希望越來越小,唉,難道真是咱們猜錯了?”
“隊長,問了七十三個,我覺得希望不是越來越小,而是越來越大了,你看,還有十一個男性,我覺得人就在這十一個裡,即使不在,不是還有八個目前不在村裡的嘛,說不定下一個就能帶來驚喜。”雖然也有些疲倦,但蕭磊的眼神依然閃閃發亮。
他輕松的口吻仿佛帶著魔力,讓周凱旋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了下來,是啊,不到最後一刻,怎能輕言放棄,自己這個幹了半輩子的老警察,怎麽還沒有這個年輕人能沉得住氣。
周凱旋自嘲地搖了搖頭,使勁搓了搓臉,堅定地說道:“對,大家都打起精神來,就算這個人不在大富村,咱們還有其他線索,天網恢恢,這個案子肯定能破!叢華,去,給大家再換杯濃茶,咱們連夜審,剩下都是些老漢了,讓支書都給他們倒碗熱水,別熬出個好歹來。”
話音剛落,下一個詢問對象推門進來。漫長的詢問,在夜裡,繼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