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了侯二小一家的筆錄,蕭磊和陳二牛急急忙忙返回後廟村,向吳學增和周凱旋匯報。
聽了他們的匯報,周凱旋高興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他倆一人肩膀上拍了一下,吳學增也不禁長籲一聲,松了一口氣。
許多案子,其實並不難破,就像纏成一團的亂麻,既然不能快刀斬開,就唯有找到線頭,一點點抽絲剝繭。
侯大山的身份和他遇害時的動向,就成了這個案子的線頭。
吳學增吩咐趙叢華:“把人都叫回來,咱們開個會,屍檢已經做完了,還是先拉回縣裡去,來看熱鬧的老百姓越來越多,留在這兒不是個事兒。”
趙叢華領命而去,不多時,就把三隊的人連著市、縣兩局的警察都集合了起來。
這麽多人,村委辦公室放不下,乾脆就在院子裡圍成一圈,按照吳學增的安排,本來是讓蕭磊在會上匯報的,但蕭磊卻出人意料地把陳二牛推出來,讓他主講。
這個舉動,換來了陳二牛感激的目光,在以前的同事面前,他是很希望自己能有所表現的。
吳學增和周凱旋對視一眼,都對蕭磊細心的做法感到滿意,就連張胖子也衝他點了點頭,以示讚許。
陳二牛的敘述引起了眾人一陣陣小聲的驚呼,侯大山這個人,離鄉背井四十多年,剛剛返回故裡,認識他的人寥寥無幾,要不是蕭磊從屍體上找到的那點兒若有若無的線索,想要確定他的身份,估計要在侯二小報警之後,而且他連張照片都沒有,等到兩頭兒對上,指不定要用多長時間。
這個讓人頭疼的案子,總算打開了一個缺口,而且順著這條線不難發現,那五個年輕女子的身份很顯然就是從南邊兒來的“媳婦兒”,那兩個中年男女,極有可能就是人販子,這個方向一確定,查清他們的身份指日可待。
蕭磊和陳二牛這次調查,得到的最重要的戰果還並不僅僅如此,根據侯二小的筆錄,侯大山和人販子接頭會面的地點已經確認,那裡很可能就是第一現場!
據侯二小講,他並不認識人販子,而是通過他妻子娘家的一個遠房族人叫王谷種的人,從中牽線搭橋,約的地方就在候家掌子村東面兩裡地外的舊磚廠門口。
這個舊磚廠是鄰村大富莊的村辦企業,因為村長和支書鬧矛盾鬧得不可開交,廠子裡也分了兩派人較著勁兒折騰,把個挺紅火的廠子折騰的停了產,已經關門歇業快一年了。
這種廠子本來應該在大路邊兒上,但因為有一小片墳地礙事,所以廠子向路北挪了二十來米,從大路上下去,還要繞過一個小小的土崖,相對比較隱蔽。
而且為了方便拉磚車進出,從廠門口到大路邊兒,早就用廢轉頭墊出了一條路,紅紅的磚色,較之黃土很是醒目,在夜裡也非常好認。
侯大山是當晚九點半左右出的門,農村人晚上都睡的早,那個點兒已經是萬籟俱寂的時候,他心裡很緊張,吃過晚飯以後靜不下來,還幫侯二小鋦了幾個碗,這些破碗都是侯二小的兒子從鄉上的窯廠撿來的,回來鋦好以後,以市價的四分之一再賣出去,這是侯二小家主要的副業。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侯大山的屍體上會有鋦碗用的膩子的灰。
除此以外,侯二小還提供了候家掌子以及周圍兩個村子裡買過媳婦兒的人家,
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線索。如果讓買過媳婦兒的那幾戶人家來認人,幸運的話,很快就能確定那一對疑似人販子的中年男女的身份。 陳二牛雖然平時話不多,但做起匯報來卻口齒利索,條理清楚,沒用了十分鍾,就把他們的調查結果說了個明明白白。
沒理會周圍眾人嗡嗡嗡的小聲議論,周凱旋乾脆利落地分配任務,哪幾個去找中間人王谷種,哪幾個人去找買過媳婦兒的人家核實情況,哪幾個去古墓那裡配合,隨時通報發掘進展,哪幾個回省城,從以前的盜墓案卷宗裡查找線索,等等等等。
周凱旋任務分配的很詳細,吳學增也沒補充什麽,強調了強調紀律,大手一揮,在場的一多半兒警察各各領命而去。
吳學增帶著法醫和鑒證上的人,押著屍體返回縣城。白祥帶著市局、縣局的幾個警察去了發掘現場。張胖子也拽了個隊裡的同事當車夫,載著他返回省城,去查以前的盜墓案。本來要拉趙叢華,這小子卻死活不回去,跟在蕭磊和陳二牛後頭,非要參與調查。
估計是因為蕭磊和陳二牛之前的表現很突出,他們分到的任務很重要,這也算是一種獎賞。
公安有時候跟部隊差不多,大家看戰爭片裡頭,像什麽阻擊敵人、衝鋒攻堅之類的硬骨頭,被派去打這種仗的隊伍,都是受上級賞識的愛將。
在刑偵上,越是重要的線索,派出去的人越是被領導看好,能挑大梁的主力。他們二人裡,陳二牛還則罷了,蕭磊剛來就能被委以重任,更加說明了他的表現,入了吳學增和周凱旋的眼。至於狗皮膏藥趙叢華,只能說這小子眼睛賊,看出了這是個大活兒。
他們這組人,由周凱旋親自帶隊,去的地方就是侯大山當晚的目的地——大富莊磚廠。
磚廠離候家掌子兩裡地,就在從後廟村去候家掌子的路上。
蕭磊開著車走在最前面,遠遠看見磚廠那段紅磚鋪成的路,離著還有100米左右的時候,他就靠邊停車,下去三步一停,五步一查地開始了勘察。
陳二牛對蕭磊的眼光已經服了氣,沒說啥,跟著慢慢走,也時不時地學著蕭磊的樣子,在周圍踅摸著。
趙叢華挺著急,但周凱旋在後頭都沒說啥,他也隻好耐心跟著,脖子上挎著照相機,乾起了兼職鑒證,反正他也有這門兒學位,不算屈才。
一共來了三輛車,除了他們這幾個省廳的,還有市縣的七八個人,他們對廳裡這幾人特別是蕭磊的舉動很好奇,但也不敢上前詢問,生怕被人笑話鄉下警察不懂行。
他們卻都不知道,蕭磊這一套動作,根本就是前世當特種兵時練就的戰地偵查技能,被他活學活用在了刑偵上,黃牡丹一案中,他這套手段已經登台亮相,效果很好。
短短100來米,蕭磊貓著腰,走走停停,到了磚廠大門口,他乾脆蹲在地上,幾乎一寸一寸把門口這片地看了個仔細。
十分鍾之後,蕭磊站起身來,長出了一口氣,轉身向後一看,正好迎上了周凱旋探究的目光。
撓了撓頭,蕭磊主動說道:“隊長,八成是輛七座以上的大麵包車,土印子不是很明顯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虧了這是條紅磚路,你看。”說著,手指向一處地面,上面有長長一道線狀的痕跡。
“你看這道印子,挺新的,應該是撬棍一樣的工具,被人拿在手上,從地上拖過時留下的。還有這個。”
蕭磊拉著周凱旋,走到磚廠大門旁邊,蹲下指著一個煙頭說道:“你看這個煙頭,猴王的,在寧原不是很常見,這是秦西煙,八成是盜墓賊留下的。”
沒等周凱旋回話,又拽著他來到了大門旁邊,門房的牆根處,“你看這兒,還有三個塞外煙的煙頭,據侯二小講,侯大山煙癮不大,平時不買煙,別人給的話也抽一根半根,你記得那個四十多歲的女死者吧?她的牙又黑又黃,很明顯是個煙民,這煙頭,估計是他們留下的。”
“再看鎖大門的這根鐵鏈。”蕭磊走到大門前,兩手分別放在兩扇門上向裡一推,嘩啦一聲,鎖鏈被繃緊,中間露出一米多寬的一個間隙。
“隊長,這鎖鏈纏的太松,這麽寬的縫兒,能過去兩個人都多,很可能是被人很倉促地纏上去的,但是這個鎖,一點兒被撬過的痕跡都沒有,說明要麽是撬過之後被換了,要麽就是進去的人有鑰匙!”
蕭磊拉著周凱旋忽東忽西,其他人都跟在後頭,一言不發地聽著他侃侃而談,三隊這幾人見識多,頂多覺得蕭磊基本功扎實,縣局那幾個對這一套就佩服大了,煙頭還算比較明顯的東西,可地上那道劃痕,也太不起眼了,幾乎沒人注意。
還有鎖鏈的問題,就連周凱旋看了蕭磊的示范都眼前一亮,這個不合理處是他都沒有注意到的。
安排一個縣局的同志在門口等候大富村來人,其他人從門縫裡走進了磚廠的院子。
院子挺大,零零散散雜亂地堆著幾堆破碎的磚塊,這個不奇怪,整塊的磚早就被村裡人拿走了。
從大門進去二十來米,就是廠房,門都沒了,剩下半拉門框,裡頭地上厚厚的一層灰,這倒是給鑒證工作帶來了便利,一望可知,沒有明顯的腳印,說明沒有人進去過。
廠房東邊兒不遠就是磚窯,一排六眼,不是用磚砌的,而是在土崖上挖出來的六眼土窯,外牆用石頭砌起來,很結實的樣子。
蕭磊順著一眼一眼看過去,也沒有人進去的痕跡。
繼續向裡走,就到了取土的地方。
這是一座黃土山,靠磚廠這面被齊整整地挖了一大片,站在遠處望去,山頂上還生長著綠色的野草,間或有一兩根營養不良的玉米,表明這上頭以前曾種過莊稼。
怪不得後世要取締這種土磚廠,這兒就是一個典型的毀壞耕地的例子呀。
蕭磊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順著這個土丘從西向東走,堪堪走到盡頭處時,一條隱蔽的,被雨水衝刷成的土溝映入眼簾。
這一帶沒有被取過土,茂盛地長著些雜草灌木。這道天然形成的水溝被這些植物掩蓋著,不是下雨時候,還真難被發現。
蕭磊快步走到溝底,抬頭向上看去,這道溝從丘頂上下來,雖然挺陡,但溝壁上卻明顯有人為鑿下的台階,上面的腳印清晰可見。
喊著趙叢華過來拍了照後,蕭磊試著沿著這條溝向上爬了爬,輕易就能上去,又讓趙叢華過來試了試,也沒費多大力。
把周圍的地勢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蕭磊眼睛一亮,對周凱旋說道:“隊長,這座土山後頭,就是‘埋寶底’的東北角,看來這夥兒盜墓賊就是從這兒上去的!”
周凱旋也面露喜色,“不錯,這地方算是周邊一圈山裡頭地勢最低的地方,周圍也沒有人家,僻靜的很,要我是盜墓的,也從這兒走,咱們一會兒上去看看,總算是抓住點兒尾巴了,這群王八蛋,侯大山這夥人指定是跟他們撞上以後被滅了口的。九條人命呀,真夠狠的!”
陳二牛眨了眨眼,疑惑地問道:“隊長,你說這地方這麽偏,他們為啥不乾脆把人殺了留在這兒,隨便找個磚窯裡頭埋上,也挺隱蔽的啊,為啥還要趕上這九個人去墓裡頭才動手?”
趙叢華對此也深表讚同,“從這兒爬上去不很難,可要是綁著手,那可費勁了,這幫人為啥要費這事,真是想不通。”
周凱旋略想了想,一時間也想不明白,搖搖頭說道:“想不通別急,他們這麽做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遲早能弄明白。”
說完,看見蕭磊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問道:“小蕭,你有啥想法?”
蕭磊從沉思中醒來,笑了笑,“嗯,隱隱約約有點兒想法,不太確定,還得問問這村裡的人。”
抬頭向廠門口的方向望了望,“這村幹部也該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