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案子讓吳學增很頭疼。
按理說,他從警將近三十年,什麽樣的大場面沒見過?比這血腥的多得是,而且這案子基本上一目了然,就是盜墓賊乾的,只要搞清楚那幾個死者的身份,特別是那個疑似盜墓賊同夥的身份,順藤摸瓜,總能查個水落石出,因此,破案不是太難。
難的是結案。這麽大的案子,不是光破案就能交代的,必須要把罪犯捉拿歸案,這些盜墓賊,本身就是地老鼠一樣,躲在陰暗處的魑魅魍魎,現在又做下這樣的驚天血案,肯定是能跑多遠跑多遠,要想短時間抓獲,絕對不容易。
但這並非吳學增頭疼的原因。
讓他頭疼的,是那些瘋狂湧入後廟村的記者,以及從後廟村瘋狂傳出的流言。
“是活人生祭的神秘儀式?還是盜墓團夥的殘忍行凶?”、“請看仙人埋寶的傳說下,掩蓋了怎樣血淋淋的一幕!”、“千年古墓掀開神秘面紗,九具屍體栩栩如生,寧原驚現東方木乃伊!”……
這些危言聳聽、博人眼球的文字,是登載在火車站、長途汽車站五毛一份兒非法小報上的頭版頭條。從中午開始,挎著黃書包的半大孩子,就喊著這樣的話語,兜售著以這件案子為藍本的傳奇故事,或陰森恐怖,或離奇曲折,總而言之,都是九成九的想象力,加三兩句的實在話。
真是不得不佩服這些人的耳朵靈、腿腳快,總隊一行剛剛下去一天一夜,屍體從那地洞裡挖出來還不到四個小時,就已經有三四個版本的“真相”在民間流傳了,在這個沒有網絡的年代,如此神速讓蕭磊這個經歷了網絡時代的人都瞠目結舌。
他哪裡知道,在這個沒有網文沒有論壇的年代,《故事會》是全國發行量最大的雜志,人民群眾的業余文化生活,好大一部分要靠著這些東西來填補。這些主要在火車站、汽車站等人流眾多場所兜售的小報,發行量甚至遠遠超過一份市級的黨報。這些地下出版物,基本上都雇著一群筆杆子,專以編故事為生,而且收入都還不低。
這個職業,後來逐漸沒落,沒有改行的裡面,有極個別的披著馬甲寫起了撲街網文,其余的基本上都熟門熟路地寫起了《知音》……
古平縣恰好有一個以杜撰獵奇故事為生的頂級“寫手”,這幾個版本的故事,都是此人聽得小道消息後,靠著強大的腦補功能編出來的,通過打電話口述的方式,賣給了三、四個“報社”,著實掙了一筆快錢,此人若是也偷渡香江,說不定會是倪匡第二。
他掙錢掙的眉開眼笑,卻給專案組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當天下午,現場處置剛剛結束,屍檢結果還沒有全部出來,廳長馮定濤的電話就打到了臨時設在後廟村村委會的專案組,接了這個電話,吳學增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一分。
馬上就要國慶了,這個時候發生這樣的大案本來就夠讓人著急上火,沒想到好巧不巧,省委宣傳部部長羅達楚的司機中午去火車站接人,買了一份這樣的報紙,看過後當成個笑話講給了羅部長。
要不怎麽說宣傳戰線的領導思想警惕性高呢,羅部長沒覺得故事好笑,隻覺得此類謠言又是凶殺暴力,又是封建迷信,社會危害性甚高,當即讓秘書給省廳打了電話,表示了對這個案子的強烈關注。
一時間,
這個案子竟然成了關系到社會穩定的大事件。 廳長馮定濤在電話裡下了死命令,限期三天,必須拿個結果出來,就算定不了嫌疑人,也必須有個能暫時交代上級的說法,省報對口公安的政法記者本來已經到了古平,現在又追派了一個政文部的記者下來,就是要立等結果,及時通過黨報平息一下謠言。
一層催一層,吳學增接了電話以後,把電話內容通報了下去,特別強調了廳長的死命令,給手底下的眾人都上了一遍發條。
……
正是午飯時間,忙碌的眾人都沒有時間吃飯,飯桌上的面條都坨成了一團。吳學增也沒有心思吃飯,焦急地等著消息,屍體弄上來已經快六個小時了,一個身份都沒有確認,難道這些人都不是本地的?這樣的話,案子可就棘手了……
正當吳學增心煩意亂的時候,“蔥花兒”趙叢華從外面跑著進來,連聲喊道:“找見一個,找見一個……”
陪著吳學增抽悶煙的周凱旋先使勁兒瞪了他一眼才接腔,“找見一個什麽?沒頭沒腦的。”
“找見一個死者,唉,不對,確定了一個死者的身份。”趙叢華看見周凱旋瞪眼睛,心裡發怵,嘴上犯瘸。
“是誰?”、“快說。”吳學增和周凱旋齊齊從椅子上起身,睜大眼睛追問道。
“啊?我剛聽蕭磊說,沒來得及問……”趙叢華看看兩位老大的表情,心知不妙,轉身就跑,“我這就去叫他……啊……”
最後一聲“啊”,卻是周凱旋氣的把手邊兒的煙盒砸在了他腦袋上。
蕭磊本來就走到了院門口,也聽見了裡面的聲音,趕緊拉著同行的陳二牛快走幾步,來到屋裡,沒等吳、周二人開口,就開口講起了他倆的調查所得。
……
那九具屍體,根據年紀和屍體發現的方位可以分為四組。那五個年輕女子年紀相仿,算是一組,那兩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女死的時候還拉著對方的手,可以看成是一組,那個看起來六十上下的老漢單成一組,那個初步判斷是盜墓賊同夥的年輕人是一組。
按照這樣的分類,專案組把人分成四隊,對屍體進行了詳細的分析研究,然後各自去落實身份。
蕭磊和別人不太熟,找了陳二牛和自己做搭檔,本來還想找張胖子和趙叢華,他倆卻一個懶得動,一個被周凱旋拘在身邊當通信員使喚。
既然人少,分到的任務便也輕,他們的對象是那個老漢。
先是拿著照片,先在後廟村問了一圈兒,這村子不大,也就兩百人出頭,老的問了幾個,小的也問了幾個,都說不認識。
陳二牛略顯失望,蕭磊卻不急,拉著他回到臨時搭起的停屍棚,圍著死者的屍體和遺物仔細看了起來。
老漢的外表很普通,身上也沒啥胎記傷疤,唯獨手上的皮膚很黑,沾了些白灰似的物事,現在還沒到冬天,手上卻開著些小裂。
蕭磊搜檢他的衣物,普通的黃布上衣,藍色褲子,口袋空空,腳邊放著脫下的膠鞋,磨得半新不舊,都髒的很。
陳二牛看了一圈,沒啥發現,叼著煙站在停屍棚門口,焦急地踱著步,走了一圈兒又一圈兒,不時看著認真查看的蕭磊搖搖頭,恨不得趕緊拽上他去挨家挨戶盤問。
只見蕭磊不急不慌地把衣服袖子拿起,放到鼻端嗅了嗅,又抖了抖,然後又拿起鞋子,反過來往手心裡扣了扣,接著把手心放到眼前,拿了個放大鏡看了一會兒,又蹲到地上,拿著放大鏡細細搜尋,不時拿個鑷子撿拾著什麽。
看到蕭磊專注的樣子,陳二牛好奇地問道,“你找啥呢?”
“嗯,找……找……好了,找到了!”蕭磊握著拳頭,從地上站起,看看陳二牛一頭霧水又帶著不爽的表情,嘿嘿一笑,“二牛哥,我找見點兒小東西,這老漢叫啥咱不知道,可他是幹啥的,八九不離十了。”
這話讓陳二牛大驚失色,就這麽轉了一圈,拿個放大鏡踅摸了一會兒就判斷出了這老漢的職業?這也太假了吧?
轉頭一想,這小子八成是吹牛,這老漢還能有啥職業,不就是個農民嘛,髒兮兮的,這農村地界兒,除了農民,還能有啥職業?
不過看這小子挺自信的,說不定真是個手藝人,農村有啥手藝人?陳二牛開始動起了腦筋。
木匠?沒聞見鋸末味兒。屠夫?這身板兒連條狗都摁不住。廚子?髒成這樣,農村人就是再不講究,這樣的廚子做下的飯估計也沒人會吃。電工?別逗了,農村的電工可是吃香的職業,怎會穿的這麽不講究。
嗯,還有啥行當……對了,瓦匠!這老漢手上倒是有點兒灰,衣裳上也幾處灰點子,對,肯定是個瓦匠。
“嘁,不就是個泥瓦工嘛,老農民誰還不會點兒泥瓦活兒,這也能算個職業?”陳二牛自認為猜出了真相,對蕭磊不屑地說道。
蕭磊哈哈一笑,轉身往門外走,邊走邊說:“二牛哥,你知不知道你撇著嘴的樣子……”
說到此處,轉頭看著陳二牛笑而不語,陳二牛摸摸後腦杓,不解地問道:“怎了,我撇嘴怎了?”
蕭磊快跑了幾步,離開他遠了些,賤賤地笑著說:“很……可……愛……”,說完,扭頭就跑出院子。
陳二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很可愛?啥很開愛?”,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我撇嘴的樣子很可愛?!”
“站住,你小子給我站住,敢編排我……”
二人追追打打,陳二牛本來繃緊了神經不由得也放松了許多,這也是蕭磊刻意為之,馮定濤的電話帶來的壓力不小,可越在這時候越要冷靜。
別人都還好,唯有陳二牛因為是回到了金城,迫不及待地想在家鄉人面前露一手,心裡已經有些亂了方寸,蕭磊這樣做,就是為了舒緩舒緩他的緊張情緒,幫他平穩心態。
一路跑到正拿個收音機聽得滿臉愜意、搖頭晃腦的張胖子跟前,蕭磊停下腳步,陳二牛也不敢在老前輩跟前打鬧,安靜站定。
“胖哥,胖哥,有個事兒請你幫個忙。”蕭磊帶著三分恭敬。
張胖子睜開眯著的眼睛,“啥事兒?咱先說好啊,讓我跟你們下村裡轉悠我可不去,走不動。”
蕭磊笑笑,擺著手說道:“不是不是,我們倆分的那個死者,對他的職業我有個判斷,不知道準不準,麻煩你去給看看,你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坑裡頭是墓,我估計這事兒別人都看不準,非得你不可。”
一句話勾起了張胖子的好奇心,起身隨他來到了停屍棚。
蕭磊也不說自己的判斷,領著張胖子走到屍體跟前,拿起他的手,聞了一下,又示意張胖子也聞一聞。
張胖子疑惑地湊過去,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認真起來,又多聞了幾下,還親自拽過死者的手,細細看了一遍。
抬起頭,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看向蕭磊,“你小子不簡單嘛,這活計都知道?”
蕭磊謙虛地笑笑,伸出一直攥著的拳頭, 展開,另一隻手把放大鏡遞過去,嘴裡說道:“我也不敢確認,是找見這東西才有七八分把握的。”
張胖子接過放大鏡,湊到蕭磊的手前看了看,點點頭,話裡帶著些讚賞:“不錯,年紀輕輕的,心夠細,還不急躁,沒錯兒,你猜的對。”
兩人這番沒頭沒腦的話,讓一旁的陳二牛一臉茫然,看看張胖子又看看蕭磊,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倆到底在說啥啊?我怎聽不懂?你們說他是幹什麽的了嗎?是我沒聽見?”
蕭磊和張胖子相視大笑,更讓陳二牛捉摸不透,臉都憋紅了。
張胖子笑了幾聲,轉身慢悠悠而去,臨走丟下一句話:“啥都好,就是愛捉弄老同志,二牛,收拾他……”
……
蕭磊理了理被陳二牛一番修理後皺了的衣服,又把拳頭展開,把放大鏡遞過去,“二牛哥,好了,大人有大量,不開玩笑了,你看看,這就是我找到的東西,加上他手上的味兒,他是幹啥的,你猜猜看。”
陳二牛接過放大鏡,仔細看了看蕭磊手中的物事,疑惑地說道:“這……這像是個……是片兒碗渣?”
“對,這就是一小片兒陶瓷碎片。”蕭磊點頭肯定。
陳二牛又拿起死者的手聞了聞,皺了皺眉頭,“一股子酸味,嗆得慌。”
陳二牛想了又想,絞盡腦汁,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一片渣子,一股酸味兒,我猜不出,你小子快說,他到底是幹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