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至棉紡廠，蕭磊和王強來到保衛科，喊了個廠裡的人把保衛科長王虎山尋來。

　　王虎山見到兩人，滿臉喜色，問道:“王隊，小蕭，今天過來是有啥好消息嗎?”

　　王強斜著眼瞅了蕭磊一眼，說道:“要有啥好消息，還得聽蕭大神探的，這小子，問了他一路了，淨跟我賣關子、繞圈子。”

　　蕭磊聽了王強的抱怨，趕緊解釋，“王科長你可別聽強哥損我，我是有點兒想法，不過還沒驗證，這不是來你這兒驗證來了嘛，要是真能取得點兒進展，你們不是馬上就知道了。”

　　王強白了蕭磊一眼，說道:“好了好了，你就抻著我吧，快說需要了解啥?為什麽非得來棉紡廠。”

　　蕭磊道:“這事兒還得拜托王科長辛苦一趟，把廠裡那幾個坐台的女工找來，能找到幾個算幾個，但那個魏彩霞一定要找到。”

　　王虎山聽了，也不多言，出門喊了三四個人，讓他們挨家挨戶找人去，又說:“這魏彩霞可潑辣的厲害，她男人也是個混帳，還是我親自去找吧。”說完，出門而去。

　　蕭磊和王強並肩坐在辦公桌後面，把兩個本子從包裡拿出來，王強伸過脖子看了看，發現是雞頭賈寶寶的帳本和之前對八個坐台女工的筆錄。

　　“怎?你從這裡頭看出問題來了?”王強問道。

　　“嗯，這裡頭有點兒不對勁的地方，一會兒問問魏彩霞幾個，說不定能找到一個關鍵人物。”

　　“哦?”聽了蕭磊的話，王強好奇心愈熾，又追問道:“你小子，一會兒人就來了，還不和我說說。”

　　蕭磊點點頭，說道:“本來就是跟您開開玩笑，一會兒問那幾個人，還得靠強哥你壓場子呢，都是些臉皮厚會撒潑的，我這小年輕可鎮不住。”

　　王強得意地吐了個煙圈兒，“那可不是，這種爛泥一樣的貨色，越罵才越老實，你要給他們個好臉，就是問名字也能給你編瞎話，不管啥事，都得和你繞幾個圈，這也是仗著金碧輝煌的勢，知道咱們頂多就是拘留兩天，勞教報上去，李八字那龜孫，一看是金碧輝煌的人，立馬跟瘋狗似的在書記市長跟前告狀，說市局破壞投資環境，媽的，再這麽下去，咱們這警察總有一天得給嫖客看門。”

　　蕭磊沒有接茬，心說，這黑臉隊長還真敏銳，警察給嫖客看門這種事兒，以後那是真會出現。

　　像金碧輝煌這樣的場子，以後更加會改頭換面，不是私人會所就是會員俱樂部，哪個地方都少不了，直接安排協警站崗還算收斂的，有那些猖狂的，門口直接設個警亭，正兒八經的警察看門守戶，不管裡頭藏著多少罪惡與肮髒，老百姓哪裡能知道。

　　一支煙的功夫，王虎山就帶著魏彩霞來到了保衛科，其他幾人也陸續到來，八個坐台女一個不少，都睡眼惺忪，一看就是上夜班兒了。

　　搬幾把凳子放在樓道裡，安排這些人坐下。在保衛科辦公室，蕭磊和王強解釋了自己的發現。

　　翻開賈寶寶的帳本，蕭磊指著其中的記錄對王強說:“強哥，你先看看這幾條。”

　　王強逐條看過，不解地對蕭磊說:“這些記錄有啥問題，我看都差不多啊。”

　　蕭磊自信地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畫了一個表格，

統計的是這八個坐台女在金碧輝煌坐台之後頭一個星期的收入。　　指著這個表格，蕭磊說道:“強哥，這張表是我根據賈寶寶的帳本畫的，你看魏彩霞這行，她是最早去金碧輝煌上班的，按理說她是乾這行的老手，在廠子裡就勾三搭四，下崗以後又在小洗頭房乾過一段時間，可去了金碧輝煌以後，她在第四天才收到第一筆嫖資。”

　　“再看這個郭芸芸，她和魏彩霞是一路人，廠子裡有名的破鞋，也是魏彩霞介紹去的，可直到第五天才第一次出台，之前都只是陪酒陪唱。”

　　“還有其他幾個，從第一天上班開始，都基本上在一個星期以後才正式出台，唯獨黃牡丹，她又不是那種歡場老手，怎麽就能在第三天就出台，你看她的收入，從第三天開始，就變得很穩定，作為一個剛剛下海的女人，能不能過得去自己的心理關先不說，就衝她這麽快就能在這行出頭，身後一定有人幫她。”

　　一把奪過蕭磊的筆記本，仔細看了一遍，又拿起賈寶寶的帳本，兩相對照一番，王強開心地搓了搓手，對蕭磊說:“你小子，心真細，這都能被你看出來，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提人吧”

　　第一個放進來的就是魏彩霞。這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就連睡覺也沒有卸掉臉上的妝容，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女鬼一般。

　　坐在蕭磊和王強對面，打著呵欠，眯著眼睛，一幅欠揍的模樣。

　　王強看看她這德行，厭惡地撇撇嘴，沒好氣地說道:“魏彩霞，你別給我裝死狗，今天叫你來還是因為黃牡丹的事兒，你要是老老實實，我不跟你計較，但是你要是擺明了這種不配合的態度，嘿嘿，我是不能勞教你，但拘留你半個月還是能辦到的。”

　　說完，從腰後面拽出一副手銬，當啷扔在桌上，冷冷地看著魏彩霞。

　　像魏彩霞這樣混社會的，豈能分不出王強話裡的真假，明白對方不是開玩笑，趕緊坐直了身子，老老實實地接受問話。

　　蕭磊佩服地看了眼王強，拿起筆，開始提問。

　　姓名年齡這些例行程序後，蕭磊問到了第一個關鍵問題。

　　“魏彩霞，你認識我手裡這個本子嗎?”

　　“認識，是賈寶寶的。”

　　“賈寶寶和你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們這八個人的老板，我們在金碧輝煌乾都是他介紹進去的。”

　　“你們的錢是不是要交給他?”

　　“除了小費，其他提成都給他交一半兒。”

　　“為什麽要交給他?這可是你們的血汗錢啊。”蕭磊的話裡帶著幾分戲謔。

　　“夜總會裡頭好幾幫人，沒他我們進不去，就是進去了也不安穩，有時候還會和別的女人吵起來、打起來，全靠他罩著我們。”

　　“哦?你們還挺不容易的啊，因為什麽會和別人吵架呢?”

　　“還不是搶客人，東北、西川那些婊子不講究，又賣的狠，有時候本來都跟客人說好了，她們貼上去勾引，學著錄像裡頭那些花樣，啥三對一、一對三的都能玩兒，就把我們的客人撬了，賈寶寶就幫我們出頭教訓她們。”

　　“她們這麽做，夜總會裡頭不管?”

　　“有時候也管，可關在包廂裡頭，啥都客人說了算，要是客人替她們說話，夜總會也不會插手這些事。”

　　蕭磊點點頭，這些事情和他的判斷基本一致，又問道:“那你們進哪個包廂，接待哪些客人，都是誰安排的?”

　　“服務員問了客人的需要，報給他們領班，領班再找到賈寶寶他們要人。”

　　聽了這個流程，蕭磊心中一動，又問道:“那要是客人直接點你們的名字呢?”

　　“那都是老客人，關系處的近了才行，不過這也要看領班，要是跟你不對付，就說你現在正有客人，暗地裡就把你陰了。”說到此處，魏彩霞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怒意，看來是沒少吃這種虧。

　　蕭磊、王強對視一眼，明白這戲肉就要來了。

　　“魏彩霞，你們去了金碧輝煌以後，為啥都先坐了幾天素台?看看賈寶寶的帳，你前四天光陪酒陪唱了，這是為什麽?”

　　“還不是那領班婊子故意的，剛去的都要故意安排坐坐冷板凳，介紹的包廂都是光唱歌喝酒的，得給人上了供才給你換地方，要是不開眼，你就看著別人掙錢眼紅吧。”

　　“這事兒賈寶寶不幫你們出頭?”

　　“他?他就是個窩裡橫，看見夜總會的人慫的跟個褲帶一樣，這上頭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哦，這麽說你們這些人都給領班上過供是吧?”

　　“嗯。”

　　“一般要送多少錢?”

　　“我送了500，郭芸芸送了800，後頭買賣一天比一天好，新去的都得至少送1000。”

　　“那黃牡丹送了多少?”

　　“不知道，她進夜總會，我就是帶她去見了見賈寶寶，不是我說死人壞話，黃牡丹那人做了婊子還想立牌坊，以前在廠裡就看不起我們幾個，打照面都不說話，都乾上這一行了，見了我們還是仰著個脖子，好像自己多乾淨一樣。我們跟她在夜總會都不打交道的。要不是看她家男人是個殘廢，公爹又癱了，我才不會幫她。”

　　蕭磊拿起帳本，翻到黃牡丹的記錄，讓魏彩霞看看，問道:“那你看看這個，黃牡丹去了三天就出台了，照你看，她也是給領班上供了吧?”

　　“才三天就出台了?這不會呀?等她去的時候，夜總會裡頭乾這個的早就多出來了，再快也得先坐一個禮拜素台。”魏彩霞看看帳本，一臉詫異地說道。

　　“那她會不會是上供上的特別多，所以才受到優待呢?”

　　“不會，就她家那條件，我還納悶她去哪借那1000塊錢呢，要是有比這還多的錢，她肯定不會乾這個呀?”

　　“那會不會是賈寶寶借給她的，畢竟你們都是他的搖錢樹嘛。”

　　魏彩霞聽了這話，忍不住大笑了幾聲，說道:“哈哈，賈寶寶那出了名的鐵公雞，只有女人給他錢的時候，過年他老子上門跟他借袋白面都不給，怎可能借給她。”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幫我猜猜看，為啥黃牡丹這麽快能出台?”

　　“呃……這我上哪給你猜去，你得問領班，這都是她們說了算，要不是她們點頭，就是客人點你都不行，以前有那個本來說的光陪喝酒，後來勾引著客人悄悄辦事兒的，讓逮住直接就……”

　　話到此處，魏彩霞猛地停下，不敢再往下說了。

　　蕭磊也沒有糾纏這個問題，這種情況，最多就是被打個半死攆走了事，細究下去連受害人也不一定能找得到，還是集中在眼前的案子為好。

　　“聽你這意思領班還不是一個人?都叫啥名字?男的女的?”

　　“嗯，兩個女的，都是跟老板從南邊兒來的，一個我們叫海棠姐，一個叫小鳳姐，她倆一個管單日，一個管雙日。”

　　蕭磊翻開帳本，看到黃牡丹出台那日是個7號，又遞給王強看看，對魏彩霞說:“說說這個海棠姐吧，這人多大歲數，大名兒叫啥知道不?”

　　“三十多不到四十歲，大名兒不知道。”

　　“她是廣南人嗎?”

　　“不知道，反正聽口音像。”

　　“平時她和黃牡丹接觸多嗎?”

　　“不知道，這女人對著客人笑的像朵花兒，看見我們就跟誰欠了她多少錢一樣，啥時候都板著個臉，有啥事兒都是直接跟賈寶寶他們說的，沒見她搭理過誰。”

　　“這個海棠現在還在金碧輝煌上班嗎?”

　　“前幾天不在，這兩天又回來了。”

　　蕭磊停下手中的筆，問王強:“強哥，我問完了，你看還有啥問題?”

　　“嗯，魏彩霞，我再問你一個問題，黃牡丹在夜總會裡有沒有和某個服務員或者某個坐台女關系走的近的?”王強加了一個問題。

　　“這可不知道，都是各人管各人，誰顧得上操那個心啊。”

　　“好吧，你過來簽個字， 出去以後把郭芸芸叫進來。”

　　……

　　午飯依舊是在棉紡廠門外的紅太陽飯店，蕭磊、王強和王虎山以及保衛科的幾個乾事坐了一桌。

　　一上午緊緊張張地詢問了八個人，蕭磊的嗓子都冒煙了，此刻直接捧著茶壺，大口大口地灌著水。

　　“小磊，看來這個叫海棠的女人很可疑啊，咱們下午直接去找她問話?”王強在蕭磊面前，一點兒架子都沒有。

　　抹了抹嘴，蕭磊說道:“嗯，待會吃完飯我想先去黃牡丹家走一趟，看看他家裡人有沒有聽說過這個海棠，然後再去夜總會。聽魏彩霞話裡的意思，這個女人可不是簡單人，咱們怎問還得多謀劃謀劃。”

　　“嗯，聽你的，飯來了，先吃飯。”

　　……

　　午飯過後，蕭磊、王強和王虎山三人慢慢向家屬區走去，就當消食了。

　　走到黃牡丹家樓下，卻驚訝地發現一派亂哄哄的場景，黃牡丹的丈夫單手拉著小兒子，女兒抱著一個碩大的包袱，半癱的公爹坐在一塊鋪在地上的涼席上，婆婆拎著一個包袱站在旁邊。

　　五六個中年人正在一趟趟地從她家裡往外搬東西。

　　蕭磊和王強對視一眼，都很不解，向身邊的王虎山問道:“王科長，他們這是要搬家?”

　　“沒聽說啊。”王虎山也一頭霧水，快走幾步，拉住一個剛從樓道裡出來的中年人，問道:“何主任，你們這是在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