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夜總會的大門，蕭磊還未問話，一個長得愣頭愣腦的保安就迎上前來，開口說道:“呃……政府……不，同……同志，怎又來了呀，俺們這兒還做買賣呢，俺們啥也不知道，嗯，啥也不知道。”

　　蕭磊聽他開口先叫自己“政府”，便知道對方肯定曾經進過看守所或監獄，只有蹲過笆籬子的，才會下意識地把穿警服的人叫成“政府”。

　　對待這樣的貨色，就不能給好臉。

　　蕭磊把臉一板，喝道:“閉嘴，問你話了嗎?我還沒問，你就給我來個啥也不知道?自己叫啥也不知道?”

　　旁邊的胡春來對付這樣的胚子更有經驗，衝旁邊站著的另一個保安招招手，說道:“你也過來，站那兒看戲呢?你是不是也啥也不知道?都忘了自己姓啥了吧?正好，跟我們回去慢慢想，想上24小時，總能記起自己叫啥。”

　　夜總會這種地方，夜裡客人上門的時候，值班的保安都是反應快、有眼色、嘴巴甜的角色，這倆人被安排在白天看門，一看就是腦子犯楞的粗人。被蕭磊和胡春來一嚇唬，舌頭都打了結，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直直杵在那兒，滿腦子都是汗。

　　蕭磊也沒工夫和這倆憨貨費唇舌，看他們都老實了，向胡春來打個眼色，開口說道:“去，把你們隊長叫來。”

　　胡春來會意地幫腔:“叫不來你們隊長不怕，反正我是要帶個人回去，你們想去刑警隊就繼續給我裝傻。”

　　聽了胡春來的話，這倆小子一溜煙向場子裡面跑去，邊跑邊喊隊長，看來嚇的不輕。

　　見此場面，蕭磊和胡春來對視一笑。蕭磊低聲對胡春來說:“看來咱們這兩天上門兒有點兒勤，把他們的客人嚇走了不少，這老板估計是心裡有怨氣，想讓這倆貨給咱們添點兒堵。”

　　胡春來不屑地一撇嘴，說道:“就這小伎倆，以為咱是派出所的戶籍警啊，有錢就牛逼?這可是人命案，越不配合越是心虛，到時候封了他能怎地?”

　　說完這話，又憤憤不平地繼續道:“再說了，就這鬼地方，整個就是個窯子，娘的，李八字不知道收了多少好處，攔著不讓查，害的咱們局從萬局往下，就沒有不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

　　胡春來口中的李八字，大名李懷木，因為走起路來喜歡雙腳朝外撇，裝得一副高官做派，人送外號“李八字”。

　　李懷木是三安市政法委書記，和公安局長萬江河向來不對付，都想將對方取而代之，只不過一個關系硬，一個基礎牢，屢次交手都是半斤八兩，互有勝負，誰也奈何不得誰。

　　金碧輝煌這種場子，離不開官面上的庇護，不然警察三天兩頭上門抓嫖抓賭，誰還敢來玩兒，再大的本錢也吃不消。

　　夏商周來到三安開夜總會，有常委公子做背書，後台硬的跟花崗岩似得，所以從地區到市裡，大家都心照不宣，默認了事，但再牛的後台到了底下，也不能遇上屁大點兒小事就搬出來嚇唬人，總得在下頭找一面盾牌使使。李八字雖然權威不重，但好歹是個市委常委，又加上他也想搭上夏商周背後的主子，雙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李懷木也心知自己指揮不動公安局，於是拉大旗作虎皮，在各級會議上，屢屢站在創建安全穩定投資環境的角度，要公安局為投資商保駕護航。

　　萬江河也了解金碧輝煌的底細，知道對方後台硬扎，就算查出些容留買淫、提供賭具的罪名，無非也是隔靴搔癢，哪裡能奈何得了這樣的場子，說不得還要惹一身臊，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治安大隊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上門檢查。

　　這就更加助長了金碧輝煌的囂張氣焰。

　　其實從夏商周的角度講，他這場子，本身就是用來接待豪商大員的，和黑社會之流並無多少瓜葛，也不願意跟公安局結梁子。但架不住他底下這幫看場子的，不是勞改犯就是小混混，天生就跟警察犯衝，知道自家老板有後台，不免小人猖狂，讓三安警察對這個地方深惡痛絕，巴不得找個天大的罪過，釘死這幫孫子。

　　蕭磊算半個局外人，對這些看的很透，也知道金碧輝煌在大方向上沒啥了不得的錯誤，比起那些黑道上開的場子，這兒沒有強迫賣淫，也沒有坐莊開賭，更沒有販毒賣粉，已經算是難得的乾淨了。

　　而且這次來，本身就是衝著黃牡丹的案子，也不願在其他事上糾纏，聽了胡春來的抱怨，只是笑笑，拉了兩把椅子招呼對方坐下，遞了根煙，耐心等著。

　　不一會兒，這裡的保安隊長就笑著從後面出來，連連說著抱歉的話，又當著他二人的面，問候了一番那兩個保安的娘，之前不愉快的一篇兒就此揭過。

　　這個保安隊長姓陸，大名陸平原，四十來歲，早年在三安道上也算一杆旗號，剛來夜總會沒多久。

　　因為蕭磊之前抓住盜竊金庫的張朝峰那個案子，地區公安處牽頭，把三安大大小小的地下賭場封了個乾乾淨淨，本來在那些場子裡廝混的陸平原就另投到金碧輝煌做起了保安隊長。

　　對於蕭磊這個最近在三安紅得發紫的實習警察，像陸平原這樣的老油子自然認得，而且他和黑胖子秦小七關系不錯，曉得蕭磊不僅是腦子靈、運氣好，而且手上有真功夫，是能一個打六個的高手，也再不敢造次，收起了那些敷衍塞責、推諉添堵的小心思，乾乾脆脆地表示聽從指揮，一切配合。

　　看到對方如此識相，蕭磊二人也沒有再生枝節，也客氣地謝過他，並提出要去後面查看查看。

　　早上的時候，蕭磊曾經來過一次金碧輝煌，但調查的重點是黃牡丹當日的回家路線，所以只是對照之前筆錄，在前台問了問話。

　　而根據目前掌握的新情況看，黃牡丹是被人半路劫持的，這個凶手要麽是半路起意，要麽是預謀跟蹤。

　　蕭磊的直覺告訴他，後一個推斷的可能性非常大。因此，重新調查黃牡丹當日在夜總會的活動就很有必要了。

　　在陸平原的帶領下，蕭磊兩人先是仔仔細細地在夜總會裡轉了一圈，大廳和各個包房，包括後廚、衛生間等處都沒有放過，連正在施工的配樓也走了個遍。

　　之後，又來到由地下室改造的員工宿舍，找齊了黃牡丹遇害前一晚當班的保安和服務員，挨個進行了問話。

　　從問話中得知，金碧輝煌此時的坐台小姐，主要分成三股，分別由三個雞頭帶隊，一股來自東北，一股來自西川，還有一股就是寧原本地的，以下崗職工居多，單是來自三安棉紡廠的就有八人。

　　這些坐台小姐裡面，大多在夜總會周邊租住民房，棉紡廠的其余七人和其他三安本地的，一般在凌晨三、四點做完生意後，都有家人來接。

　　黃牡丹的情況比較特殊，她剛入行臉皮薄，雖然明知廠裡人都已清楚自己的情況，但還是揣著掩耳盜鈴的心態，不願意和眾人結伴回廠。而且她愛人是殘疾，與其說是護送她，最後還得她騎車帶著，所以乾脆在散場之後，隨便找個包房稍事休息，待到天亮後自己騎車回家。

　　這就是她每日要在早上五、六點鍾單獨回家的原因。

　　問了一圈話，隻搞清這麽一個狀況，胡春來不免有些失望，但蕭磊卻很滿意，這個案子裡面疑問不少，只有盡可能還原黃牡丹當日的一切行動，才能找到突破口。

　　於是，在結束問話後，蕭磊十分誠懇地謝了陸平原，又跟他要來黃牡丹的雞頭和棉紡廠其他幾個坐台小姐的名字與住址， 和胡春來離開夜總會，馬不停蹄地繼續調查。

　　兩人先找到了那位統領著二十多個本地小姐的雞頭。

　　此人就住在城關鎮，和秦小七的四姐夫賈黑驢是本家，大名叫賈寶寶，年近四十，長得油頭粉面，一副輕佻模樣，十幾年前因為在街上跟一個趕集的女人說了幾句下流話，正好趕上嚴打，被定性成流氓，判了勞教。

　　出來後，賈寶寶乾脆就打著流氓的旗號，招徠一些不學好的女子，乾起了老鴇兼大茶壺的行當，人送外號“賈寶玉”。

　　金碧輝煌的開業給這個老資格的流氓帶來了做大做強的機遇，下崗大潮又為他提供了充足的人力資源。

　　這個“賈寶玉”天生就是乾這行的料子，加上又是本地人，在金碧輝煌常駐的三個雞頭裡，他人最多，勢最大。

　　因為黃牡丹的案子，公安上門數次，金碧輝煌這幾天門可羅雀，加上警察的警告，賈寶寶也就沒有出門，老老實實呆在家裡。此時惦記著手下二十幾號女子無工可上，已經有人背著他偷偷去小洗頭房兼職，咬牙切齒的同時，心裡煩悶不已。

　　看到蕭磊二人上門，他也盼著這案子趕快結束，好繼續自己蒸蒸日上的事業，所以非常配合，把黃牡丹從入行到死亡前一天的所有生意都一一細數，幸虧他有一本帳，記得還算詳盡，倒是省了蕭磊的事。

　　從他的講述和記錄中，蕭磊發現了一絲蹊蹺，這會不會就是這個案子的突破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