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安市棉紡廠在全國的棉紡市場上毫不起眼,但放在寧原省,特別是寧原西部,也算小有名氣。
老牌國有廠就是這樣,幾十年裡互相之間的地盤都分的涇渭分明,各地的百姓,說起本地的國有工廠來都不用在前面冠名,五金廠、棉紡廠、化肥廠、水泥廠……類似的工廠,基本上每個縣都有。
計劃經濟時代小而全的工業體系,極快地把華夏這個農業大國帶上了工業化的軌道,但隨著改革開放,市場經濟體系的逐步建立,這些為工業化進程立下赫赫功勞的小工廠們,都面臨著同樣的困境。
生產成本居高不下,企業負擔日益加重,固有市場不斷萎縮,效益那是一天不如一天。三安市棉紡廠就是一個這樣的典型。
在企業不斷衰弱的過程中,要說上級部門和廠子的領導層對這樣的情況坐視不管、屍位素餐是不客觀的,能用的手段其實也都用上了。
什麽擴大企業自主權、經濟責任製、乃至車間承包等等,這些措施的實行,卻都沒能阻擋住企業下滑的趨勢。上級單位二輕局更是使盡了渾身解數,甚至想方設法從省裡爭取到了一百萬的技改資金,但面對浩浩蕩蕩的經濟大潮,這些手段都如石沉大海般,濺起小小浪花,便悄無聲息。
一次又一次的自救,磨滅了廠裡人的信心,也磨滅了廠長張祖德的雄心壯志。
張祖德今年五十六歲,在棉紡廠幹了一輩子,從一個扛棉花的搬運工一步步走到廠長的寶座,既有時代機遇,也離不開他個人的努力。
張祖德的父親是建廠的元勳,他中學畢業後順理成章地招了工,第一個崗位是搬運工,因為踏實肯乾,一年多就當上了班組長。他為人聰敏好學,自學了機修技術,很快就出人頭地,調到機修車間,又隨後當了車間副主任。
在此期間,他這個半路出家的機修工,憑著過人的天賦,在這個領域如魚得水,主持了重大的技術革新,一下子成了全省二輕系統的紅人,他主持的紡紗機技改項目榮獲了全省科技進步一等獎,本人還當上了省級勞模。
那個時代,幹部提拔還相對公正,張祖德不到三十歲就當上了車間主任,又在之後的十余年裡,一步步從技術轉向行政,在他四十二歲的時候,當上了三安市棉紡廠的廠長。
憑良心說,張祖德為棉紡廠立下了汗馬功勞,他本人也一直是全省二輕系統的明星廠長。在棉紡廠經營出現困難的時候,他也確實絞盡了腦汁,想盡了辦法,親自抓技改,四處跑資金,除了男女關系上被人詬病之外,棉紡廠的職工對他之前為廠子做的貢獻還是相當認可的。
但隨著各種努力均告失敗,棉紡廠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張祖德的心態也逐漸發生了變化。上級的官腔,職工的牢騷,老婆的抱怨,都讓他對這份事業產生了倦怠和厭煩,特別是以前仰他鼻息的那些二道販子,短短幾年時間,竟然都混成了人模狗樣的企業家,西裝革履,轎車小蜜,給他的人生觀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這樣一輩子拚死拚活有意義嗎?
道德的迷失,理想的湮滅,退休的臨近,加上在棉紡廠裡一手遮天的權力,張祖德在欲望的深淵裡越滑越遠,越陷越深。
在棉紡廠幹了一輩子,種種撈錢的手段他豈會不知,
以前有道德和黨性約束,最大的腐敗也無非是他老婆背著他收些煙酒,或者安置一下和自己有露水姻緣的女工罷了,如今他赤膊上陣,大肆撈金,很快就讓自家的口袋飽滿起來。 相對應的,棉紡廠的停產時間,也從一個月,到兩個月,到半年,乃至復工之日遙遙無期。
兩個月前,二輕局黨委約他談話,打算把他調回局裡,乾個工會主席之類的閑職,畢竟他的年齡也算到站了。
對別人來講,這種待遇可謂榮養,離開一個快破產的廠子,在二輕局以副科級幹部的身份退休,要是能下功夫操作一番,退休前解決一下正科級待遇也不是不可能。這樣的退路,也是看在他省級勞模、功勞卓著的份兒上才有的。
但對走上邪路的張祖德來說,他對這樣的安排非常抵觸。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別看棉紡廠病入膏肓,但只要他在這兒當一天廠長,就有機會從半死不活的廠子身上刮一層油,回二輕局乾個閑職,豈不是要浪費自己政治生命中最後幾年?
可盡管他在二輕局領導,甚至在分管副市長面前再三拍胸脯,作保證,信誓旦旦要扭轉乾坤,但市裡對棉紡廠的忍耐早已到了極限,想動大手術,又嫌他這種強勢的廠長礙手礙腳,哪裡還容得下他戀棧不去,只是看在他勞苦功高的份兒上,多給了他小半年擦屁股的時間。
張祖德談話歸來,自知自己在棉紡廠時日無多,看看存折上的數字距離退休後花天酒地的需要還差不少,心一橫,就想玩兒票大的。
通過以前業務上的關系,他聯系上了一個蘇江省的個體老板。此人之前是個倒運棉紗的二道販子,幾年前,趁著改革的東風,在老家辦起個小棉紡廠。
正是個體企業紅火的年代,這位劉雲生劉老板起初隻雇了七、八個工人,加上全家人齊上陣,從簡單的初級加工起步,一步步做大,等到張祖德聯系他的時候,他已經是蘇江省有名的棉紡大戶了。
這個時代,東西部經濟發展極為不平衡,在劉雲生的老家,國營小廠衰敗的比寧原這邊的要早的多,類似三安棉紡廠這樣的西部小廠還在苦苦掙扎時,蘇江那邊已經有了正式破產的,而更多的,是私人承包、企業改製,以前的那些廠長經理,通過各種手段,把那些苟延殘喘的國有工廠,改頭換面,變成了自家的私營企業。
奇怪的是,那些本來活不下去的工廠,一變成私人企業後,馬上煥發生機,從政府眼中的無底洞,變成了他們手上的聚寶盆。
政府甩包袱、個人得實惠、企業得發展,好似皆大歡喜。
種種讚美聲、頌揚聲,蜂擁而至,一時間,舉國上下,盡是讚歌,仿佛企業只要轉換了體制,馬上就是病木前頭萬木春的大好局面,改製,也成了國人眼中的靈丹妙藥。
其實,這些企業的起死回生沒有什麽了不得的秘密,這些原本的廠長經理,也不是因為企業變成私人的,馬上就醍醐灌頂般地成為了商界奇才、經營巨人,當社會的聚光燈隻投射在他們的成功與財富上時,卻忽視了那些因為企業改製,被踢出工廠的下崗工人和扔給社會保障的退休職工。
說的直白一點,在當時華夏那種經濟快速發展的大勢中,沒有了退休工人的負擔,沒有了以前的勞動福利,再丟下一大批本來的職工,還有政府提供的各種優惠政策,這些所謂輕裝上陣的改製企業,簡直就是送上門的印鈔機,成全了一大批新時代的權富階層。
十幾二十年後,有這樣一批企業家,他們高舉著保護私有財產的大旗,對民眾的唾罵和敵意,表現出種種委屈,種種可憐,仿佛他們的原罪都是時代的錯,甚至那血淋淋的原罪根本不是罪,而是社會進步的必然。
他們把自己裝扮成一朵朵純潔的小雛菊,把所謂的成功,都說成是靠自己篳路藍縷,勤勞奮鬥得來的。要是有人翻他們的老底,就是要左傾,就是要土改,揮舞著金錢鑄就的大棒,畫下不容詆毀的禁區。
真是令人作嘔!
蕭磊的思緒,隨著何泰清的交代,飄到了未來。還好王強發現了他的走神,連聲咳嗽,才打斷了他的回憶,認真地記錄下何泰清的講述。
……
劉雲生兩個月前來到三安,和張祖德暗中會面,共商發財大計。
通過劉雲生的描述,張祖德發現自己當了十幾年的廠長,其實還是一隻坐井觀天的青蛙,東南的那些同行們,早就先行一步,完成了從廠長經理到董事長總裁的轉變。
一時間,張祖德唏噓不已,長歎自己早生了十幾年,要是他再年輕幾歲,說不得也要在棉紡廠複製一出這樣的好戲。
改製是來不及了,即使以後要改,也輪不上他,張祖德懷揣著滿心的不甘,和劉雲生商量起怎樣才能撈最後一把。
劉雲生千裡迢迢來到三安,自然是心有成算、有備而來,看張祖德那幅急不可耐的神色,心裡暗中歡喜,把他見識過的國企改製中的種種貓膩細細道來, 張祖德也把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兩人就像乾柴遇上烈火,奸夫碰上淫?婦,在發財共贏的話題上,很快就達成了共識。
兩人的計劃不謀而合——賣設備!
這個年頭,房地產業剛剛起步,在三安這種內陸小城,棉紡廠的地皮並不值錢。
整個棉紡廠最有價值的,說來說去,也就剩下廠裡那些機器設備了,但張祖德關心的是怎麽賣才能讓他從中獲利,經過與劉雲生的細細商議,兩人敲定了一整套見不得光的方案。
經過兩個月的籌劃,就在劉雲生第二次來到三安,準備著手完成交易的時候,他們的秘密,卻被黃牡丹這個以前的棉紡女工,現在的坐台小姐發現了。
他們就去了金碧輝煌兩次,劉雲生出錢招待張祖德和他的心腹們,也算提前慶祝。他們已經小心防備,在點台的時候,何泰清還專門排除了出身棉紡廠的小姐,但不防海棠把這當成趣事告訴了黃牡丹,黃牡丹好奇之下,窺見了這些客人原來是自己的廠長帶隊。
黃牡丹有一名熟客,是個省報的幹部,她從這名熟客那裡,借來了采訪用的小錄音機,在張祖德第二次來夜總會時,她偷偷把錄音機放到了包間的沙發下面。
她本想錄下張祖德尋歡時的聲音,要挾他給自家換套大點兒的房子。
沒成想陰差陽錯,套兔子的絆索套住了一頭野豬,磁帶裡傳來的交談,竟然涉及到了棉紡廠的生死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