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磊進京隻待了兩天,當警察就是這一點不好,紀律性比別的單位要求高的多,他這兩天,只能抽出兩個鍾頭的時間和桑桑以及嚴華匆匆一晤,連二人世界的滋味都沒有嘗到,就得隨隊返回。
火車進京是在半夜,西站此時還沒有完全竣工,對他們而言,反而是件好事,西站投入使用後,他們去公安部就要多走十公裡的路。
來接站的是“天網”行動中親赴寧原的公安部刑偵局副局長成於剛。因為這起驚世大案,原本應在九八年成立的禁毒局現在已經提上了國務院的議事日程,毫無疑問,成於剛將是禁毒局的首任局長。對成於剛來說,嚴路和他這些部下,對促成禁毒局成立可謂勞苦功高,來接站的時候,熱情中還帶著些感激。
第二天早上,公安部大禮堂裡舉行了隆重的總結表彰大會,吳學增代表寧原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領取了唯一一個集體一等功,作為省級公安部門的領導,嚴路領取了唯一一個由公安部評定的個人一等功,蕭磊更是一枝獨秀,領到了二級英模的獎章和證書,兩輩子第一次在新聞聯播裡露了臉,如果他決心在公安上乾一輩子的話,這個不到兩秒的鏡頭,最少也能保他在退休前帶上三級警監的銜兒。
中午的慶功宴結束後,嚴路帶著吳學增和蕭磊挨個兒拜訪了部裡各司局,雖然只是隨行拎包的角色,但他身上的英模光環還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嚴路對他的看重和關心,讓其他人都忍不住嫉妒了。
晚飯是成於剛在家裡請的,除了嚴路和吳學增、周凱旋以及蕭磊之外,只有兩個刑偵局的部下,嚴路對此也感到很詫異,不過當得知禁毒局要成立的消息,也便釋然,這頓簡單親近的家宴實際上就是成於剛表達謝意的方式。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唯一稍不和諧的,就是成於剛試探性地提出把蕭磊調進京,不過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嚴路打了岔,蕭磊也借敬酒的機會,向他表示自己更願意在家鄉工作,這段插曲也就此過去。
直到晚上十點過後,蕭磊才有時間和桑桑、嚴華二人見面。
雖然蕭磊已經向桑桑做過“我喜歡你”這樣的表白,但二人之間的關系,距離真正的情侶還差些意思,隔了三個月再次相見,平日通信時自然大方的話,此刻競都說不出口,再加上又有嚴華在側,兩人面對面吭哧了半天,最後還是聊起了新世紀公司的事。
蕭磊起初幫呂國慶出書,一是為了武克文和蕭森的學業,二是為了幫呂國慶彌補過往人生的種種不幸,卻沒想到這套書的質量遠超他的期待,桑桑拿著書稿谘詢了許多專家,都說是目前國內一流的中學英語輔導書,因此這才動了辦公司的念頭。
桑桑對他的想法自然是十二萬個支持,借書號、出版發行,忙的不亦樂乎,把這當成了維系她和蕭磊的紐帶,直到那張l[)(]萬的一票到手,才發現兩個人竟無意問做了這麽大一筆買賣,可接下來該怎麽辦,兩個人卻都傻了眼,蕭磊好歹還知道應該找個職業經理人,桑桑卻半點兒主意都沒有,所謂的新世紀教育科技公司,還是她閨房裡的一張紙。
嚴華在人大上了三個月的課,學識上雖進步神速,可時間還短,對怎辦公司,也隻比他倆多點兒紙上談兵的功夫。
三個臭皮匠說起這個公司今後的事來,都一籌莫展。
聊著聊著,直到他們所在的咖啡廳要打烊了,蕭磊才驚覺時間已經到了午夜。
遺憾的從咖啡館出來,分手之際,嚴華這個大燈泡終於醒悟過來,說了聲自己去找出租車,跑著轉過街角,給兩人留下了獨處的空間。
蕭磊和桑桑今生第一個擁抱,就這樣自然而然的發生了嗅著桑桑發問的清香,這一刻,蕭磊好後悔,難得的相聚,竟然說的都是什麽狗屁公司的事情,再想相見,還不知要等到何時。
還沒等嚴華找到出租車,一輛奧迪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路邊,摁響了喇叭。
桑桑聽到喇叭聲,回頭看了看那輛車,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松開雙臂,又不舍地抓著蕭磊的手搖了搖,小聲說道:
“我家裡人來接我了,對不起,估計我明天不能去送你。”
“沒事兒,我回去以後給你寫信。”蕭磊笑著伸手,習慣性地把桑桑的頭髮揉亂,說道:“我先走了,你記得告訴小華一聲,讓他放了寒假早點兒回去。”
說完,蕭磊乾脆利落地轉身走開,桑桑欲待要追,身後卻傳來開門聲,她懊惱地跺了跺腳,轉身朝奧迪車走去,看看車旁站著的年輕人,一腳踢在對方小腿上,罵道: “洛寧昌!誰派你跟蹤我的?你欠收拾是不是?”
這個叫洛寧昌的年輕人看著比桑桑大三四歲的樣子,此刻卻一臉陪笑,一邊揉著腿,一邊說道: “小姑,這都是我四奶奶,您母親大人親自安排的呀,您有氣別和我撒好不好,對了,剛才那個小警察就是你在老家找的對象?嘖嘖,您真牛逼,這種事情上都敢自己做主。”
桑桑沒有理他,白顧白坐進駕駛室,使勁關上車門,搖下玻璃說道:“你小子給我等著,看我不把你那些破事兒都告訴爺爺去,非讓你關禁閉不可。”
說完,猛地踩下油門,丟下洛寧昌而去。
洛寧昌跳著腳追了幾步,終究沒有追上,苦笑了幾聲,隻好站在街邊伸手打車。
桑桑坐在車裡,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頭,怎麽就忘了問問這個木頭身上的傷好的怎麽樣了,都怪洛寧昌這個小子…在心裡罵完這個侄兒,桑桑又長長歎了一口氣,自己之前果然想的簡單了,本以為只要爺爺點頭就萬事大吉,沒想到老爺子就是不給個明話兒,總是含含糊糊說要再觀察觀察,父親雖然沒有明說,但看母親那態度,可想而知他們是堅決反對的,唉……連派人跟蹤這一招都用上了,自己是從學校過來的,洛寧昌還能掐著點兒出現,看來他們也一直在關注著木頭,知道他現在在首都,木頭呀木頭,你可要好好乾,啥時候才能調進京呢?
桑桑天真地以為蕭磊只要進了京,他們之間就能一帆風順,若是讓她知道蕭磊剛剛拒絕了成於剛的邀請,恐怕她的心情會比此刻更惡劣百倍。
他們之前隔著的,可不僅僅是這三千多裡路……首都匆匆而歸,接下來就是省廳的表彰大會。
有了公安部的嘉獎打底,省廳這次很大方,吳學增榮獲一等功,三隊榮獲集體二等功。寧原九虎裡,帶隊的周凱旋榮獲一等功,其余人分獲二等功,參戰的其他人也都各有表彰,就連土城公安局刑警支隊的龐元彪和王誠義,都立了三等功。1996年開年之初,整個刑偵總隊彌漫著濃濃的喜氣。
蕭磊徹底在省廳出了名,以前見了面僅限點頭的同事們,現在見了他都要熱情地寒暄幾句,像他這樣年輕而且全須全尾的二級英模在省廳這種機關單位實在是太少見了,堪比大熊貓一般。
隨著新聞聯播的播出,以及人民公安報上“天網”行動的長篇報道的登載,蕭磊的名聲已經不僅僅限於省廳,梁山、三安那些熟人一個接一個的賀喜電話就不提了,連蕭年望和高翠萍也打來了電話詢問情況,據說是龐元彪帶著王誠義專程去了家裡,他們這才知道新聞裡說的“天網”行動,其實就是蕭年祿跟他們提過的,二小子回老家辦案那回事兒,敢情這小子不僅立了頭功,而且還受了傷!電話裡,父母雙親沒誇他半句,而是狠狠把他訓了一頓,高翠萍甚至哭著問他能不能調走。
蕭磊在電話中一通解釋,再三說明自己只是受了點兒皮肉傷,現在已經完全好了,又承諾過年肯定回家,這才打消了高翠萍要來寧川看他的念頭。
呂國慶最近在他宿舍住著,身子養的很好,已經和他提了幾次要回三安,在新世紀公司暫時無法開張的情況下,為了留下呂國慶,他隻好再次拋出殺手鐧,引導著這位民間教育專家寫第二本關於英語學習方法的書,書名是他起的,就叫《英語學習的革命》。
有了事兒乾的呂國慶讓他辦了一張寧川圖書館的借書證,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寫作之中,也忘了回三安的事情。有他在,蕭磊的生活一下子幸福起來,在宿舍門口支了個爐子之後,起碼不用每天去食堂了,下了班兒總有熱乎飯吃。
至於新世紀公司的事兒,蕭磊也拜托給了衛楚成,讓他幫著在教育口上找一個合適的人選,開張的事兒,估計要拖到年後了。
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到了真正的年關,學校就要放寒假了,高定邊來過一次,帶了兩條羊腿,說是常老特意感謝他的,那個絨山羊課題已經交了上去,得到了省領導的高度肯定,明年就將開始推廣,結果和蕭磊預想的一樣,項目推廣將在兩個國營農場開始。
蕭磊把這事兒記在了心上,準備年後去找常教授問問,看能不能買一批羊羔,在高壩辦個試點兒。
臘月二十三,俗稱小年,離春節還有一周時間,除了公安,其他各行各業從今天起已經邁進了過年的節奏。在別人忙著遲到早退逛市場備年貨的時候,警察們卻都繃緊了弦兒基層公安機關忙碌白不必提,就連省廳機關也開了大會,強調紀律,擰緊了發條,治安、經偵這些單位都出了外勤,刑偵這邊,二隊、三隊、四隊已經派人分赴各地,這個時候,正是抓捕通緝犯的良機,這些出差的人,大多要在外地過年了,說不定還要在大年三十晚上埋伏守候,不少通緝犯,就是在那天夜裡偷偷摸摸回家的。
蕭磊傷剛剛好,所以沒有被派去參加這些行動,留在隊裡值守。這幾天他把夜班兒都包了,每天陪呂國慶吃完晚飯就回到辦公室,一邊聽廣播,一邊琢玉,刻累了就看看書、寫寫文章,他準備報公安大學的春季函授班兒,也打算寫幾篇論文,試著投投稿,他現在是聞名全省的神槍手,要不及早表現一下自己其他的本事,萬一被定性成四肢發達的角色,對他以後的進步,肯定會造成阻礙。
小年夜,正在他聚精會神地雕著玉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接起來一問,原來是門崗打來的,說門口有兩個人找他,自稱是他的老鄉。
蕭磊不明就裡,披上大衣下樓去,咯吱咯吱踩著雪,來到廳大院門口。站在門崗前瑟瑟發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個滿臉褶子的老漢,穿著露棉花的襖子,手筒在袖子裡,腳上是一雙布鞋,已經被雪浸濕。
他的旁邊,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上身穿著一件大了不少的棗紅色棉襖,胳膊上纏著一塊黑紗,下頭是一條藍色的運動褲,腳上穿著一雙回力鞋,不停地跺著腳,兩隻手放在嘴邊呵氣,手背上開著不少的裂,能看見裡面鮮紅的肉。
蕭磊見了二人,大吃一驚,這不是自己初到茶關所,在糧站門口遇到的那對父女嗎?
他顧不得多問,緊走兩步,到了老漢跟前說道:“杜大爺?您怎找到這兒來了?快快快,跟我走,這麽冷的天兒,你們是怎來的。”
和門崗打了個招呼,蕭磊也沒耽誤,趕緊拉著杜老漢回到了辦公室。
進了門,杜老漢還沒開口,蕭磊先把他摁在床上,又招呼那個名叫杜小嬌的女孩兒坐下,把被子展開,給他們裹上,這才問道: “杜大爺,您是從梁山過來的?”
杜老漢沒想到蕭磊這麽熱情,有些不知所措,聽見他開口詢問,趕緊下地,拽著杜小嬌就要下跪。
蕭磊急忙伸手把他攔下,說道:“大爺,你這是幹啥,快,坐好,你們這是遇上啥難事兒了?趕緊的,和我說說這是怎了。”
杜老漢被蕭磊架著,嘴唇囁喏了幾下,還沒開口,先就流下淚來,杜小嬌一隻手拉著他爹的袖子,也哭的泣不成聲十分鍾之後,這對父女總算是止住了淚,蕭磊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又把被子給他們裹上,杜老漢這才抽著鼻子說明了來意。
原來,當初蕭磊給了他父兩千塊錢後,他總算是給老伴兒把醫院的押金交上,杜小嬌因為蕭磊的資助,也得以去三安師范報到。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杜小嬌母親病情稍緩後,回了家。他的兒子杜小林之前因為在磚廠打工受了欺負,留了封信後出走,九月份也曾給家裡來過信,還寄了幾百錢,說在寧川一個建築工地找下了活兒,等臘月就回家。
之後,杜小林就再也沒有了音訊,進了臘月,一家人左等右等,村裡外出打工的人都已回來,可杜小林卻始終不見人影,杜老漢拿著杜小林之前寫來的信,找到也在寧川打工的村裡人詢問,才知道這個工地早在十一月份就已經完工,杜小林肯定不在那兒。
杜小嬌他媽心臟本就不好,聞聽這個消息之後,心急之下突發心肌梗塞,沒等送到鄉衛生所就過世了。
等杜小嬌聞訊後從學校回來,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父女二人在村裡親戚本家的協助下辦完後事,開始尋找起了杜小林。
在周圍鄉間打聽了一圈,倒是有人在寧川見過他,不過據他和這位老鄉講,說在工地完工之前已經找下了新工作,具體是哪裡卻不知道。
杜老漢一輩子最遠也就去過縣城,可為了兒子,還是帶著閨女來到了寧川,在找到省廳之前,他們已經在寧川十來天,身上的錢昨天被賊偷走,已經一整天連口熱水都沒喝過了。
在寧川,他們找到了杜小林信裡提到的工地,也問詢到了當時杜小林所在的包工隊。這個包工隊來自玉河,杜老漢輾轉找到了包工頭的電話打過去, 一問才知道,杜小林只是在他手下幹了兩個多月的零工,工地完工後他帶著隊伍回老家,杜小林結了工資就離開了,至於又去了哪裡,他並不清楚。
杜老漢父女放了電話,茫然無措,隻好像沒頭蒼蠅一樣四下尋找市裡的工地,可此時已是臘月,這些工地上除了一兩個看設備的,哪裡還有民工在。
就這樣,他們白天找人,晚上不是在長途車站就是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過夜,啃饅頭吃鹹菜,堅持了十幾天,身上也就剩了幾十塊錢,本打算今天回家,沒成想杜老漢早上一摸口袋,卻摸了個空,萬般無奈,眼看只能去要飯了,杜小嬌在這個關頭,想起了蕭磊,帶著他爹一路問人,找到了省公安廳。
蕭磊在茶關鎮上,名氣很大,杜小嬌對這位警察恩人十分感激,也打聽了不少關於他的消息,知道他早已離開茶關所,進了省公安廳,見了蕭磊,兩人心上忐忑不安,生怕他不理會自己。
沒想到,蕭磊竟然還記得他們!杜老漢父女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蕭磊聽完他們的講述,二話不說,先去給隔壁四隊的值班同事打了個招呼,借了個飯盒,跑出去買了兩份熱湯面,又買了一袋子饅頭,回來招呼二人吃飯。
待他們吃完飯,身上緩過勁兒來,蕭磊這才細細問起了杜小林失蹤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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