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這日子,說起來倒也算過年,可在華夏人眼裡,這日子的重要性甚至還趕不上剛過去的冬至,各單位也就象征性地放一天假,算是對1996年的到來,表示一下簡單歡迎。
蕭磊身上的傷已經算是大好了,元旦這天主動留在辦公室值班。
平日熱鬧的小樓今天很靜,就連往常三五分鍾就叫喚一次的電話,一上午也才響了兩回,一通是廳辦公室查崗,另一通是吳學增打來問了問情況。
蕭磊喝著茶,捧著一本企業管理方面的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書裡的內容沒啥難理解,可他就是提不起興致。
呂國慶已經在寧川呆了快一個星期,新世紀公司寧原分公司也到了該閃亮登場的時候,可他和呂國慶兩個人,都不是能把這攤子支起來的人。
按照蕭磊最初的想法,其實是想讓呂國慶去首都的,可後來又想了想,呂國慶去了首都只能托桑桑照顧,而她現在畢竟還是學生,自己和她的關系又沒得到洛家的認可,真要讓呂國慶去了,難免會被當成打秋風的小人,還是留在自己身邊比較合適。
成立這個新世紀公司,蕭磊不單單是為了推銷《英語風暴》,而是想像後世的新東方一樣,辦成一個很大的外語教育機構,不過與現在已經在首都出國英語培訓行業中嶄露頭角的新東方不同,新世紀的主要服務對象還是面臨升學的中學生,按蕭磊的想法,就是從辦補習班起步,力爭在三年內升級到大學四、六級英語和研究生英語考試輔導這個層面,分公司爭取沿著黃河東進至秦西、晉西和豫南等省的同時,在滬海和廣南也扎下根。
這樣一份商業計劃,莫說蕭磊沒有這個精力,說實話,就算讓他全身心投入進去,只怕也要做成虧本兒買賣,他是重生而已,又沒有被天頂星人改造了大腦,兩輩子加起來也沒在企業乾過一天,最適合他的崗位,恐怕也就剩下保安隊長了。
這幾天他也看了不少有關的書,憑他的記憶力,倒是不愁記不住,可壓根兒就沒有半點兒興趣,越看越煩,最後還是忍不住把書一扔,捏了捏眉心,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書本般大小的木頭盒子,活動了活動手指手腕,揭開盒蓋,取出了一個皮卷和一塊玉石來。
把皮卷解開,裡面插著的是幾把刻玉刀,這是他前段時間托張胖子淘換下的老物件,是正兒八經的一整套琢玉大七件兒中的一部分,比較郎伉的另外幾樣工具放在宿舍,這裡也就放了幾把刻刀,晚上值夜班兒時,他就拿出來練練手。
手上這塊鎖狀的玉佩,就是他練手的對象,這要讓懂行的人見了,估計都要捶胸頓足罵幾聲敗家子吧,不過對蕭磊而言,這僅僅是他藏品裡的邊角料罷了,這樣的玉胚,他離開梁山時切了二十幾塊,都計劃用來練手,還有一方大的整塊兒,要留待手熟之後再下刀,那是給桑桑留著的,自然要慎重一些。
手上這塊玉佩長四厘米,寬三厘米,厚越七八毫米,潔白無瑕,如脂如膏,溫潤細膩,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此刻已經完工大半,上面鏤空不多,但恰到好處,周圍一圈雲紋蝠紋勾連交錯,中間靠下一朵碩大的牡丹花,花上四個陽文刻的是: “長命百歲”,反過來,背面是同樣的花樣,不過字卻換成了“小小佳人”。
蕭磊參加工作以後閑暇不多,一直沒有顧上操弄這些,前些日子在張啟明家吃飯,才想起來師父的外孫女,叫他小舅舅的衛佳佳快要過生日了,最近他忙著雕這件物事,就是打算過幾天送給小佳佳做生日禮物的。
蕭磊低頭琢玉,聚精會神,一時忘了時間,當最後一刀完成,他放下刻刀,轉了轉腕子,拿起玉鎖細細端詳,滿意地點點頭,這手藝,還以為丟了不少,沒想到能趕上前世八九成了,看來自己鍛煉的還算不錯,腕力和前世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穩定性高,自然下刀準確。
把玉佩用平絨布包起來放進盒子,正準備收拾桌子,只聽得肚子裡咕嚕一聲,一看表,敢情都十二點半了,琢玉費神,竟是忘記了時間。
想想這個時候食堂裡的殘羹冷炙,蕭磊皺了皺眉頭,看來隻好去廳門口的面館兒湊合一頓了。
把桌上的工具安插好,又拿個刷子、抹布收拾停當,蕭磊起身邁步往外走,這時,裡屋的門突然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
身材高挑,風眼柳眉,不是喬喬還能是誰。
蕭磊愣了一下,揉了揉鼻子,笑道:“呵呵,喬女俠啥時候來的,你這輕功是越來越好了,我的順風耳都被你騙過了。”
喬喬白了他一眼,把手裡的飯盒和保溫桶往他懷裡一塞,沒好氣地說道:“去,吃飯去,看不出來小石頭你還真喜歡玩兒石頭啊,剛才你刻什麽了,拿出來給我瞧瞧。”蕭磊接過飯盒,掀開蓋子一看,滿當當一盒餃子,喜不自勝,迫不及待地捏了一個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伸出大拇指,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香,真香。”
喬喬又一枚白眼飛來,“急啥急,先洗洗爪子再吃,還有,剛才你刻啥玩意兒呢,別想蒙混過去。”
蕭磊訕訕一笑,趕緊放下飯盒,拿出玉鎖遞給喬喬,起身去牆角洗手。
扭回頭來,喬喬正目不轉睛地捧著玉鎖端詳,蕭磊也沒管她,白顧白地打開保溫桶,上面的小盆子裡是調好的花生米和蓮菜丁,下面是熱氣騰騰的一桶牛肉粉絲湯,細心地喬喬還帶了一小玻璃瓶醋。
蕭磊正是餓的時候,聞見撲鼻的香氣,哪裡還按捺地住,風卷殘雲般連吃帶喝,不亦樂乎。
一連吃了十幾個餃子,打住了尖,蕭磊看喬喬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玉鎖,隨口問道:“你們隊沒安排你值班?”“嗯?……哦,沒。”
“最近忙不忙?”
“……不忙。”
“你吃了沒有?”
“……吃了。”
“這餃子是你家阿姨調的餡兒?真香,比張胖子手藝都好。”
“哎,喬喬,你們隊最近辦的啥案子,聽說你還出外勤了,去的哪兒呀?”
“喬喬?女俠?喂!”
蕭磊看喬喬一直看著玉鎖發愣,和她說話都不搭理,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叫了一聲。
喬喬這才回過神來,打了一個激靈,“什麽?你說什麽?”
蕭磊放下筷子,笑道: “怎麽一直盯著它看,是不是覺得我手藝很好?喜歡的話改天給你也雕一個,你想要個啥花樣的?”
喬喬轉過身來,緊緊攥著玉鎖,直視著蕭磊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就想要這一塊。”
說話問,嘴唇甚至都在微微發抖。
蕭磊尷尬地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哎呀,這不好辦呀,這塊是準備送別人的,時間挺緊,我再給你換一個吧。”
喬喬本來站的挺直的身子,聽了這句話後,猛地塌下來,把玉鎖往桌子上一放,走到沙發上頹然坐下,小聲說道:
“算了,既然是別人的,我不搶。”
蕭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喬喬失望的摸樣,隻好耐心解釋道: “女俠大人,咱別跟個四歲孩子搶玩具行不?我保證過兩天給你刻個大的,再說了,你這麽大人了,戴個長命百歲的鎖也不合適啊。”
“嗯?”喬喬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急切地問道:“這玉鎖……是給一個孩子的?”
“是啊,我師父的外孫女兒,快過生日了,我這當舅舅的,送個小物件兒,我跟你說,這小姑娘可招人疼了,名字叫衛佳佳,你看我刻的字, ‘小小佳人’,送她正合適,你是大佳人了,換個別的吧,保證刻的比這個下功夫。”喬喬臉上陰雲頓散,轉瞬就笑靨如花,後背往沙發上一靠,兩隻腳交疊在一起,翹啊翹地,斜著眼瞅著蕭磊,笑道: “你小子不老實啊,送個小外甥女這麽重的禮,你當我認不得啊,這可是羊脂玉,哼哼,老實交待,這料子你從哪兒弄的?”
“吆……女俠大人懂的真多,羊脂玉都認識,呵呵,我二爺年輕時跑過西疆,家裡放了幾塊這樣的玉,我好刻點兒東西,就都給了我,這東西說起來挺值錢,其實還不就是塊兒石頭,拿這東西練手,手藝才能練的好呀,平常心,平常心。”蕭磊一幅視錢財如糞土的高雅做派,說起來,這麽大一塊羊脂玉算上雕工也就千把塊錢,揣著五十萬存折的蕭磊,還真沒放在心上。
“你就貧嘴吧,哼,既然你這麽大方,本姑娘也不客氣,說好了啊,給我刻一個,花樣嘛,就隨你設計吧,反正不能比這個簡單,我倒要看看你這手藝有多高。”“行,沒問題,保你滿意。”蕭磊舉案大嚼,連吃帶說喬喬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裡像裂開了一條縫兒,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一點點湧上來,柔聲說道:“你慢點兒吃,多喝點兒湯……”
窗外,幾隻麻雀落在冬青樹上,嘰嘰喳喳地唱著小曲,午後的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照進窗裡,一片金黃。
伴著時鍾的滴答聲,陽光戀戀不舍地向西邊挪著,挪著,終於松開了攀著窗台的手,飛速地離開……喬喬已經回家,蕭磊沒有開燈,就那麽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余暉逐漸被黑暗吞沒。一九九六年,就要到了……元旦剛過,蕭磊的轉正就批了下來,周凱旋啪地把文件放在他的桌上,奇怪地看著他,疑惑地問道:“這不說天大的喜事兒吧,也算是你個人小小一個進步,你不露笑臉兒就罷了,怎還愁眉苦臉的,怎?後悔留在三隊了?你是看上寧川了還是瞅準曲河了?”
見周凱旋即將發飆,蕭磊趕緊換上笑臉,“周隊你說啥呢,能轉正我高興還來不及,還盤算晚上請大夥兒喝酒呢,你可不能這麽猜疑我啊。”
周凱旋倒也不信蕭磊是出爾反爾的小人,但對他發愁的事情很好奇,追問道: “不行,你非得給我說明白了,到底因為啥事兒為難,你不說我就當你是有外心。”看著胡攪蠻纏怨婦口氣的周凱旋,蕭磊差點兒氣的笑出來,但對他這種無聊手段卻無計可施,隻好說道:“唉……周隊你……你也太能欺負人了。我這事兒跟工作沒關系,私事兒,純粹私事兒。”
“我管你私事公事,快說,服從命令!”周凱旋虎著臉,好奇心越發旺盛。
“嗨……得了得了,告訴你吧,是這麽回事兒,我有個長輩開了個公司,可一直找不下合適的人當經理,拖了好長時間,不知道該去哪兒找,他在寧川跟我一樣兩眼一抹黑,眼瞅著挺好的買賣,急得慌。”蕭磊簡單把煩心事說了出來“哦……人家開買賣做老板的愁正常,你愁啥呀?”周凱旋不解。
“這買賣的點子是我出的,你說我能不愁?”
“咦?啥買賣,說說,你小子還有這本事?”周凱旋更來了興致,乾脆搬把椅子坐下。
“前幾天我給你那幾套英語書你記得吧?婷婷看沒看? ”蕭磊問道。
周凱旋的獨生女兒周玉婷正上初三,說起這事兒來,周凱旋一拍桌子,“嗨呀,你不說我還忘了,婷婷說那書編的可好了,她們老師還讓她問我,那書哪兒有賣的,我忘了問你了。”
蕭磊點點頭,“那書就是我這位長輩編的,正印著呢,咱這兒的新華書店過段兒時間就有貨。我說的公司,就是他開的。”
周凱旋哦了一聲,過來幾秒又問道: “不對呀,這書不是都在書店賣嗎,怎還用開公司?”
蕭磊隻好解釋的更細些,“這公司不賣書,主要是搞英語教育,剛開始就是辦個英語提高班,現在連架子都沒搭起來呢。”
周凱旋不太懂啥叫英語提高班,咂了咂嘴,“嘿嘿,那你慢慢愁吧,這事兒咱幫不上忙。”
蕭磊無奈地點點頭,說道:“是啊,這人不好找,既得懂商業,還得懂教育,除了經理以外,還得招一批英語老師,辦成辦不成還真難說,算了,碰運氣吧。”
兩人正說著話,吳學增一臉喜色地從門外進來,看見敞著懷的張胖子沒生氣,看見咳嗽個不停的馬志剛也沒瞪眼,大聲說道:“人都在吧?呵呵,宣布一個好消息,老周,集合。”
看吳學增這麽正式,三隊的人都趕緊立正站好。
“剛剛接到部裡的電話,‘天網’行動的表彰會即將召開,咱們總隊是一等功!”
吳學增話音剛落,三隊辦公室裡就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所有人都滿臉喜色,激動不已,雖說這消息早有傳聞,大家也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正式通知下來,還是忍不住要嘁兩聲,新年伊始就有這樣一份榮譽,簡直就是完美的開局。
“呵呵,這早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你們還這麽激動幹啥,沒見過世面。”吳學增笑著調侃這幫手下,接著話音一轉,大聲道:“蕭磊,出列!”
蕭磊正和陳二牛互相砸肩膀以示慶賀,聽得吳學增點名,趕緊立正,喊道: “到。”然後正步走到前面。
吳學增音量又拔高了幾個分貝,“同志們,一等功是咱們手拿把攥的集體榮譽,猜也能猜得到,但在這次表彰行列中,還有蕭磊同志個人,他將被授予全國公安機關二級英雄模范稱號!他將成為咱們寧原警察隊伍裡,建國以來的第三十七位英模!”
這話一出,屋裡卻是鴉雀無聲。
吳學增愣了一下,見底下一個個目光呆滯,哈哈大笑,朗聲道:“都等啥呀,鼓掌啊。”
一屋子人這才反應過來,小小的辦公室裡,頓時爆發起如雷般的掌聲,所有人都以一種狂熱的目光看著蕭磊,臉漲的通紅,手拍的通紅,激動的無以複加。
蕭磊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和澎湃,如果說他身上之前那份英模的榮譽還帶著不少政治色彩,但這一次,卻是實打實拿命搏出來榮譽,如果沒有他飛身救險負傷那一出,趙蟹的抓捕行動不會零傷亡,可以說,這份榮譽不僅僅是因為他在“天網”行動中的出色表現,更是因為他在生死關頭展現出的英勇果決和無私無畏,這份榮譽,他當得起!
周凱旋又想起了當時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紅著眼眶走上前,一把把他摟住,周圍人也都聚了上來,紛紛拍著蕭磊的肩膀,向他表示祝賀。
正在熱鬧非常的時候,嚴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哎呦,看來你們都知道了啊,呵呵,學增,你小子跑的夠快的。”
看見嚴路,吳學增又扭頭道:“好消息還沒完,弟兄們,立正!”
眾人立正站好,吳學增又宣布了一個好消息,“除了小蕭,這次受獎的個人還有嚴廳長,他將被公安部授予一等功,同志們,鼓掌!”
聽著一浪高過一浪的掌聲,嚴路笑嘻嘻地伸手壓了壓,說道:“好了好了,我這點兒事兒就不用鼓掌了,這都是大家的功勞,我比學增晚到一步,是因為馮廳長叫我商量廳裡的表彰,這回呀,你們三隊和四隊算是露了大臉了,等部裡的表彰會開完,咱們廳裡也要開,同志們,大家的功勞,組織上都有考慮,等從首都回來,咱們再好好開一場慶功宴!”
嚴路的話,徹底引爆了這問狹小的辦公室,跟在他身後的四隊人,也都擠了進來,加入了慶祝的行列,掌聲和歡呼聲響徹了整座小樓,甚至傳到了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們好奇地駐足觀望。
當天下午,馮定濤、嚴路和吳學增帶著寧原九虎,登上了東去的列車,蕭磊重生以來,首次進京,將去領取人生最大的一筆政治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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