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晚上,直到凌晨四點多,胡軍派出去的這些人才陸陸續續趕回省廳。
行動很順利,戰果很輝煌。因為魏三彪當年跑路而僥幸逃脫法律製裁的團夥成員大大小小共有十三個,其中四個這幾年相繼因為別的案子被判了刑,剩下九個,一晚上的功夫,全被提溜回來。
這些人,都是進慣了局子的,每到兩會、國慶、年關這些當口,一般都要被公安上叫去嚇唬幾句,讓他們安分點兒,所以雖然半夜警察上門,他們也都沒有警惕,乖乖跟著上了警車,直到車開進了省廳,才醒悟過來,這回怕是真要栽了。
當他們得知魏三彪已經落網之後,一個個更是嚇得體弱篩糠,這些剃著光頭、身上紋著或龍或虎的惡棍們,平時跟派出所的人還敢嬉皮笑臉,稱兄道弟,但看看四隊辦公室門上掛著的打黑牌牌,當下就有人尿了褲子。
連夜突審魏三彪的胡軍從拘留室出來,一夜沒睡的他,此刻卻精神飽滿,滿臉喜色,聽到剩下的目標全部收押的消息,更是像打了興奮劑一樣,在辦公室裡繞著好幾圈兒。
魏三彪逃亡兩年多,一直像條流竄的野狗,早就不是原來那個狠辣無比的黑道頭子,胡軍憋了兩年的悶氣,一晚上算是在他撒了個乾淨,沒用三個小時,就撬開了他的嘴,拿到了三起傷害致死案的口供,加上蕭磊他們抓回來的那九個人,這個團夥總算是走到了末路。
不過,胡軍的好心情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小時,天蒙蒙亮的時候,寧川市局刑警支隊那個曾經嘲笑過蕭磊的孫副隊長帶著兩個當地派出所的人匆匆趕到,一開口就提出要把案子接過去。
胡軍僅僅聽他說了一句話,啪的一聲就把手裡的水杯砸在了對方的腳邊,破口大罵:“孫小眼兒,滾你媽的蛋,當初要不是你們這群孫子假打真放,魏三彪能跑得了?老子當年手上是沒有證據,要是有,早他娘的乾翻你了,現在你還敢腆著臉來跟我要人,你是吃了熊心還是吞了豹膽?怎麽?
怕他瓜扯出你們那些爛事兒來?滾滾滾,我告訴你,魏三彪已經開始招了,要是讓老子查出來當年是你徇的私、枉的法,官司打到省委去,老子也要扒了你這身皮,你個惡心玩意兒,給我滾遠點兒!”
蕭磊和胡軍打交道不多,所見的這位四隊隊長平日裡基本上都掛著笑,像個鄰家大叔,此刻,滿嘴髒話卻掩蓋不住一身正氣,威風凜凜,不愧他“打黑英雄”的榮譽,一通疾風暴雨的發飆,把那位孫副隊長罵的滿面煞白,臉上的唾沫星子都不敢擦,灰溜溜地離去,連句場面話都沒留下。
“娘的,什麽熊玩意兒,馮高偉這隊長,當的真他娘的慫,看看他手底下淨是些什麽貨,老李、守榮,你們抓緊時間,把那九個人的嘴盡快撬開,中午以前,這案子必須拿下,給老子辦成鐵案,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敢跳進來搗鬼。”
下完命令,胡軍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的怒意漸漸消散,轉頭對蕭磊等三個從三隊臨時借調過來的人說道: “呵呵,你們三個可算是幫了老哥的大忙了,這會兒沒啥事兒了,你們趕緊去休息吧,等我把手頭上這些雜碎收拾完,我好好擺一桌,謝謝哥幾個。”
蕭磊等人都笑著和胡軍客氣了幾句,又說有事兒隻管招呼,便轉身離開。
再有五天就要過年了,別看他們忙了一晚上,白天還得正常上班兒,趁著還不到八點,饑腸轆轆的幾個人結伴去食堂吃早飯,飯桌上,蕭磊也跟他們兩個老人打聽了打聽胡軍和市局的這段恩怨。
聽完了過往的事情,蕭磊的心情很複雜,他前世一直在作戰部隊,環境相對純潔,對社會上一些陰暗之處的了解除了網上的新聞之外,也僅限於發生在親戚朋友身上的事情,參加工作以來接觸的也大多是盡職盡責的人民衛士,此刻得知魏三彪這個案子裡還牽扯到了寧川市局的警察,心裡頗有種一顆老鼠屎壞了滿鍋湯的感覺。唉……辦案子還要防著身邊人搞鬼,怪不得胡軍要發飆,換了自己,說不定大耳刮子早就甩上去了。
不提蕭磊心中的鬱悶,忙忙碌碌了半上午之後,他終於有些閑暇考慮杜小林的案子了。
十點多,他接到了杜小嬌從茶關所給他打來的電話,他們父女已經平安到家,可滿懷希望地進門,還是沒有看見日思夜想的杜小林回來,電話裡杜小嬌又忍不住哭了一通,蕭磊隻好耐心勸解了一會兒。
放了電話,蕭磊搖搖頭,看來,這個失蹤案是確定了,可怎麽找,他也沒啥好辦法。華夏太大了,這個時候又是年關,馬慶國欠了自己那麽大的人情,要不是實在忙不過來,也不會向自己訴苦,看來隻好先按笨辦法找一找了,在這個手機很不普及的年代,想想尋人的困難,蕭磊忍不住有些頭大。
早早去食堂打了飯上來,蕭磊鑽進周凱旋的辦公室,抱著電話,一個又一個地開始撥起來。
先跟馬慶國要到了匯錦商場籌建辦的電話,打過去,找到了工地上的監理,一問,人家壓根兒不認識杜小林這個打零活的民工。
再撥長途,找到那個叫李修水的包工頭。還好,此時已是一九九六年,程控電話的普及率逐年增大,已經基本上擺脫了人工總機的限制,蕭磊很順利地和李修水通上了話。
比起杜成林來,蕭磊問話當然更有技巧,也更細致,得知他的寧原省廳刑偵總隊的警察,李修水也很配合,詳細說了杜小林進工地的前前後後,據他講,杜小林是經一個寧原人介紹進的工地,只知道這個人姓郝,是個回民,在工地邊兒上開了一個拉麵攤子,當時他介紹了三個人進工地打工,除了杜小林,還有兄弟兩個,大的叫曹世民,二的叫曹新民,具體是哪個縣的人不記得了,還得查查登記表。
趁著李修水查檔案的空兒,蕭磊又打回商場籌建辦,問詢那個拉麵攤的事情。
不出所料,工地停工以後,周圍零星的幾個攤子早就搬走了,他們這些籌建辦的人算是高高在上的領導,哪裡會留心一個拉麵攤子,不過鑒於蕭磊的身份,那邊兒倒是答應會找看工地的人問問。
蕭磊放下電話,揉了揉眉頭,看看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來分鍾,便又給李修水撥了過去,那邊兒果然已經查到了曹家兩兄弟的籍貫,曲河市甘山縣炮台鄉曹家堡村。
蕭磊謝過李修水,又重新拿起電話打了個傳呼。
不過片刻功夫,電話就回了過來。
“喂?周隊?”電話那頭,是趙叢華的聲音,他小子這次下基層,被派到了曲河,也不只是隊領導隨便分配的,還是他的局長老爹專門要求的,反正下去的時候這小子不情不願,估計在那邊兒也沒少讓他爹教育。
“呵呵,蔥花兒哥,是我。”蕭磊對著電話說道。
“哦,是你呀,哈哈,是氮氣車間的小白臉兒陳奸夫嗎?”趙叢華聽見是蕭磊,登時大笑起來。
蕭磊一陣鬱悶,昨晚上才發生的事兒,怎這麽快就傳到他耳朵裡去了。
“喂喂,是誰跟你說的,這也太快了吧?”
“呵呵,還能有誰,胡守榮唄,天還沒亮就給我打傳呼,嘖嘖,你小子真有一套啊,能去拍電影了都,演個西門大官人啥的,準行。”趙叢華好不容易逮著個調侃蕭磊的機會,豈能放過。
“那個耳報神……”蕭磊無奈地說了一句,趕緊轉移話題,“蔥花兒哥,我這遇上個難事兒,你在甘山縣有熟人嗎?”
趙叢華沉默片刻,嘀咕道: “你小子長了千裡眼是怎麽著,我這會兒正在甘山呢……”
“呵呵,太好了!”蕭磊喜不白勝,“快快,幫兄弟個忙,炮台鄉曹家堡村,有兄弟倆一個叫曹世民,一個叫曹新民,讓人把他倆給我找見,然後回個電話回來,我有急事兒問他們。”
“嗯?怎了?又出案子了?這倆是嫌疑人?”趙叢華對跟曲河有關的案子敏感的緊。
“不是不是,你別緊張,算是個私活兒吧,我有個遠房親戚走丟了,跟他倆在寧川一起打過工,我找他們問問情況。”蕭磊趕緊解釋,要是不說清楚,萬一底下的人把這倆兄弟當罪犯逮起來,可就麻煩了。
“哦,這事兒簡單,你等我電話吧,對了對了,我忘了問了,你那個何燕兒姐姐長得好看不?真的又軟又白?是不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蕭磊哢嚓一下就扣了電話,這小子,活該在他爹眼皮子底下乾活兒,就是欠收拾。
放下電話,蕭磊端起已經涼了的午飯,三兩口草草吃完,和外問的同事打個招呼,趁著午休的當兒,驅車來到了匯錦商場工地。
匯錦商場緊靠著正在修建的匯錦路,在蕭磊的記憶中,這條兩公裡多一點的路以後會成為寧川最熱鬧的商業步行街,但在1996年的今天,這裡還是一片雜亂無章的大工地。
工地都早已停工,這幾天還一直在下雪,蕭條的緊,白雪皚皚,鮮有足跡。
蕭磊敲開工地的鐵門,向兩個看工地的人說明了來意,他們對杜成林父女還有印象,不過說起杜小林來,卻都想不起來啥新線索,隻說工地上是有這麽個小夥兒,話不多,乾活倒是挺勤快,這工地上以西川民工為多,本地人很少,杜小林平日結伴搭夥的就那麽三兩個人,也沒聽說和誰結了仇起了怨的。
蕭磊又問起開拉麵攤兒的郝姓男子,他倆倒是認識這人,不過只知道此人家在曲河,具體哪個縣的就不清楚了。
蕭磊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姓郝的是個回民,而甘山就是回族自治縣,說不定他和曹家兄弟是同鄉,也是甘山人。
再問下去,兩個看門人也想不起啥來,蕭磊又開車返回單位。
剛一進總隊的小院兒,蕭磊就聽見了胡軍的大嗓門兒,“嚴廳!這他媽的也太欺負人了吧?從來都是上級領導下級,啥時候聽說過下級給上級下命令的?廖建設這笑面虎這回急成這樣,還不是為了保他那個蠢驢侄子,我不管,別說廖建設打著李局長的旗號,就是李局長親自來,要是想把這案子拿走,先讓廳黨組撤了我再說!”
刑偵總隊的小樓門口,聚了十來個人,胡軍大敞著懷,帽子攥在手裡,面紅耳赤,衝嚴路大聲嚷嚷著。
“守榮哥?這是怎麽了?胡隊怎跟嚴廳發脾氣了?”
蕭磊走到胡守榮跟前,小聲問道。
胡守榮呸了一口,恨恨地說道:“早上姓孫的來要人,我二大爺沒給,中午廖建設打著李森柏的招牌,說成啥也要把案子接過去,娘的,我們這塊兒口供都做好了,這要是給了市局,那群王八蛋非翻供不可!你猜當年給他們通風報信的是誰?西山分局的於傳兵,這小子能當上副局長,全憑了廖建設這個姑父,屁本事沒有,三天醉的六後晌,敢情還跟黑社會有勾結,我二大爺沒應他的茬兒,廖建設走的時候甩了狠話,說要找李局長匯報,還要找寧川市政府,我操他姥姥的,有本事你讓馮廳長下命令……”
胡守榮氣的厲害,也忘了要叫隊長,直接稱胡軍為二大爺。
蕭磊心裡也冒了火,這群蛀蟲,真是不要臉也不要命了,敢這麽明目張膽。
壓了壓火氣,蕭磊問道:“那個姓孫的副隊長呢?還有馮高偉,這是刑偵上的事兒,他當隊長的,就不露個面?”
胡守榮冷笑一聲,“切,姓孫的就是廖建設一手提起來,專門兒給馮高偉添堵的貨,你沒聽說過?馮高偉在刑警隊,說是支隊長,苦活兒累活兒全是他的,姓孫的才活的滋潤呢,要不是馮高偉身上實在挑不出刺來,孫小眼兒能力也太差,他那個隊長啊,早就換人了,寧川市局是真正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只有廖建設那個笑面虎,趴在那地方幾十年沒挪窩,根子深的厲害,上頭也有硬關系,要不然,憑他一個副局長,怎敢在省廳這麽猖狂。”
蕭磊看看胡軍對面的嚴路,又問道:“嚴廳長是啥意思?”
沒等胡守榮回答,平時溫文爾雅,此刻卻一臉鐵青的嚴路咳嗽一聲,環視了一周,擲地有聲地說道:“撤你?我倒要看看誰敢撤你,這案子,現在起由我主管,你該怎查怎查,查到誰辦誰,哪個人說情哪個人撂狠,你直接讓他們來找我,胡軍你給我聽好了,從現在起,魏三彪等人不許跟外界有一絲聯系,哪怕進了看守所,你也給我派人去看守所蹲著,我倒要看看,誰敢把腦袋塞刀口底下搞串供、搞翻案!口供呢?給我一份兒,我現在就去找馮廳長匯報,小小一個魏三彪,我等著他掀起三丈高的浪來!行了,該幹啥都幹啥去,今天中午的事,不許外傳,都聽明白沒有?”
“是!”在場眾人齊齊立正應是,看向嚴路的目光,都帶著火一般熱切的崇拜!這哪裡是嚴秀才,分明是嚴老虎!
當警察,就要當這樣的警察!
和一臉激動的胡守榮結伴上樓,蕭磊面上平靜,心裡卻同樣激蕩不已,魏三彪這個案子,說起來很簡單,可就因為幾個警察隊伍中的敗類,卻多出這麽多的事來,如果此刻履職的不是胡軍,不是嚴路,不是這些正直的警察,換上廖建設那樣的人來管,或許魏三彪只需要輕描淡寫地坐幾年牢就能出來,而那個叫於傳兵的分局副局長,或許還將繼續坐在那個位子上,說不定沒了魏三彪,還有張四彪、王五彪,倒霉的,受害的,永遠是那些普通的百姓。
還有寧川市局的李森柏局長,兼任著省廳副廳長的他,也算高級幹部了,怎麽這樣偏聽偏信?廖建設輕輕松松就能打著他的旗號來要案子,他是不知情還是故意放縱?還是說,他只是想捂蓋子,不願意這樣的醜聞在他的治下曝光?
嚴路的話,擲地有聲,盡顯正氣,可馮定濤廳長又會如何決定?是堅持懲惡揚善?還是為了班子和諧,息事寧人?
再往深了想,魏三彪的保護傘到底僅僅是於傳兵,還是廖建設也牽連在內?如果最後扯出他來,寧川市政府又是什麽態度?
越想越頭疼,進了辦公室,蕭磊重重往椅子上一坐,閉上眼睛,心底泛上濃濃的無力感。娘的!老子不幹了,大不了下海去,憑著重生的優勢,掙點兒小錢兒,混個小富,享受人生去,咱就是個大頭兵,沒那麽大本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管他娘的……
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蕭磊睜開眼睛,自嘲地搖搖頭,這點兒事兒都想不開,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當初選擇這條荊棘遍地的路,不就是想讓這樣的事兒少點兒嗎?說到底,無非是權利二字作祟罷了,權力本沒有高尚與卑鄙之分,關鍵要看操之於誰的手中,我還年輕,我的路才剛剛起步,權力,我要掌握權力!
望著窗外不遠處的廳機關大樓,蕭磊攥著拳頭,暗暗下著決心。
桌上的電話,叮呤呤呤,恰在此時響起,趙叢華那邊兒,應該找到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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