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蕭,你那個遠房親戚是不是叫杜小林?”電話裡,趙叢華劈頭蓋臉急急問道。
“嗯?是,蔥花兒哥你找到曹家兄弟了?”
“啊呀,你快別說了,我家老頭子這兩天也在甘山,擰的我緊,我就打著給你幫忙的借口,想躲出去轉轉,沒想到來了炮台鄉派出所,我還沒找他們呢,曹家老大就帶著一家人來報案,說他弟弟曹新民失蹤了。”
“什麽?”蕭磊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說,曹新民是和杜小林一起失蹤的?”
趙叢華道:“對,據曹世民講,工地完工後,他們兄弟倆本來準備回家的,是杜小林說找到了新營生,一個月給l000塊錢的高工資,曹世民惦記家,沒有去,曹新民和杜小林兩個人走了,說好了小年前一定回家,現在也沒回去,等了幾天,他覺得不對,就來報案了。”
“他有沒有說過曹新民和杜小林是去哪兒了?”蕭磊追問道。
“說是去水天,在鐵礦上乾。”
蕭磊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這麽著,你問問曹世民,報完案以後能不能來寧川一趟,我得當面問他些情況。”
趙叢華答道:“成,我們晚上就回家,把他捎過來。”
蕭磊正準備掛電話,又猛然想起什麽,急忙追問了一句: “別掛,別掛,再幫我問一句,拉麵攤兒的郝老板叫啥名字,家在哪兒?”
趙叢華不知道誰是郝老板,也沒多問,放下電話。過了一會兒,又拿起電話說道:“小蕭,他說郝老板家就在甘山,縣城南關人,叫啥不知道。”
蕭磊在電話這頭說道:“行,我明白了,蔥花兒哥,你帶上曹老大,回縣城找找這個郝老板。”
“好嘞。”趙叢華乾脆地答應,隨即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蕭磊揉了揉眉頭,沒想到失蹤的不僅僅是杜小林一個,曹家老二也跟著一起失蹤了。水天?雖然那個地方倒是有許多鐵礦,但曹老大這個說辭裡,漏洞太多。
第一,杜小林等人離開工地,是十一月的事情,離年底已經很近,大多數民工都準備返鄉,重新找活兒乾的可能性不高。
第二,杜小林離開梁山只有半年,據杜成林在鄉間打聽,經常外出打工的老鄉們都沒見過他,他是從哪裡找到這份兒工作的?
第三,曹家兄弟兩人是一起出來的,曹老大怎麽就能放心讓弟弟跟著才認識沒幾天的人一起去水天那麽遠的地方?
第四,水天是有鐵礦,可杜小林一沒技術,二沒關系,憑什麽能掙l000塊錢的高工資?蕭磊雖然沒有了解過鐵礦的工資水平,但杜小林能去打工的鐵礦,肯定不會是國有礦,要是私人小礦,他這種在工地上都只能搬磚和泥的小工,礦主們哪兒找不到?怎麽會巴巴地在寧川招工?
有這些疑點在,蕭磊對失蹤的杜小林越來越擔憂了。對鐵礦這行業,他了解不多,但他畢竟是煤礦子弟,土城礦務局周圍也有不少的私人小煤窯,合法的不合法的龍蛇混雜,私挖濫采的黑窩子也屢見不鮮,別看這幾年煤炭行情走低,但受影響的主要是國有大礦,那些安全成本幾近於無,技術水平低劣的小煤窯,還是乾的熱火朝天。在這些小煤窯裡,安全條件極差,冒頂塌方、透水淹巷、瓦斯超標等等隱患普遍存在,下井挖煤說難聽點兒,掙的就是賣命錢。蕭磊記得聽蕭年望說過,北灣有礦主和民工簽協議,出了事,一根指頭隻賠五十塊錢。
在土城礦務局醫院,每年都有不少的小煤窯礦工出了事故後被礦主送來,遇上有良心的,還給出錢治傷,遇上沒天良的,扔在醫院不管也是常有的事兒。
更別說那些在井下遇難的人了,一條人命多不過三萬,少也就幾千塊錢,要是遇上個人打工的,礦主們說不定連這點兒錢都能省下。因此,據蕭磊所知,在小煤窯下井的,一般都是親戚老鄉成群結夥地抱團兒打工,怕的就是遇上這種死了都沒人知道的事情。
煤礦如此,鐵礦想來也好不到哪去。蕭磊又想起後世看過的李楊拍的電影《盲井》,像電影裡講述的那種井下殺人、偽造礦難、敲詐礦主的事情,在現實中並非沒有,杜小林啊杜小林,你不是真的遇到這種敲悶棍的了吧?蕭磊歎了口氣,喃喃白語道。
傍晚,趙叢華再次打來電話,開拉麵攤兒的郝老板找到了,問蕭磊怎麽辦,蕭磊乾脆地告訴他,最好能把人一起帶回來,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杜小林在寧川除了曹家兄弟,也就跟他有過交集,保險起見,還是當面問問的好。
忙乎完這些事,蕭磊惦記著魏三彪的案子,去四隊找到胡守榮,一問才知道,魏三彪團夥已經被關進了看守所,胡軍發了狠,安排了四個隊員搬著鋪蓋住進了看守所,二十四小時守著這十個人,不讓於傳兵那些人有機可乘,誓要把這案子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嚴路那頭,也跟馮定濤請到了尚方寶劍,李森柏還專程趕回廳裡,向嚴路解釋,說不該聽廖建設一面之詞,案子該怎辦怎辦,他絕不偏袒。
目前看來,這個案子應該算是板上釘釘了,不過蕭磊還是隱隱有些擔心,張啟明跟他說過,廖建設一輩子跟嚴路不對眼,一個副處級幹部和一個副廳級掰腕子,掰了幾十年還能屹立不倒,手段不應該只有這麽簡單粗暴,說不定還藏著別的么蛾子,胡軍接下來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胡軍不在隊裡,蕭磊隻好把自己的擔心給胡守榮說了說,對方頗不以為然,他也隻好作罷。
第二天早上,天剛見亮,風塵仆仆的趙叢華一行就從甘南趕了回來。同車還帶著三個人,曹世民和他父親曹買貴,以及開拉麵攤的郝老板,郝建紅。
蕭磊已經連著值了一個禮拜的夜班兒,饒是他身體底子好,此刻眼睛裡也滿是血絲,不過見了曹世民等人,還是振作精神,拉開架勢,認真從頭詢問起來。
曹家兄弟兩個,曹世民二十六,曹新民二十二,進城打工也有幾年了,不過一直都在梁山縣城周圍,最遠也就到過三安,今年是頭回進寧川找活兒。
剛剛問到這兒,蕭磊就察覺不對,打斷了曹世民的話,板起臉來讓他說實話。
兩兄弟既不投親又不靠友,生茬茬地就進寧川打工,也沒找老鄉介紹,而是不知怎地進了匯錦商場工地,這話裡蹊蹺太多。
蕭磊一瞪眼,曹世民縮著脖子低頭不語,他爹歎了口氣,走上前狠狠踹了大兒子一腳,說道:“唉……都到這時候了,還瞞啥呀,蕭公安,俺說實話,二小子不是個好東西,在人家工地上乾手不乾淨,縣城和地區都惹下過事,老鄉們也都不待見他,實在是找不下營生,才攛掇上他哥來的寧川。唉……他是毛病不少,挨點兒打,哪怕偷東西讓人關起來,也是活該,可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俺實在是……實在是不能就這麽算了啊……”
說著說著,曹買貴哭了起來,曹世民也流著淚,向蕭磊哀求道: “蕭公安、蕭幹部,新民他真的改了,改好了,俺們在寧川沒有惹事,真沒有,求求你,幫幫俺們,俺弟他……他還沒尋下媳婦嘞……”
趙叢華煩心地撇撇嘴,這倆人,一路上都沒跟自己說過這些事兒,沒想到蕭磊剛聽了一句就問出來了,真是,真是……老爹說想把這小子要到曲河去,還真看得準。
不提趙叢華心裡吐槽。蕭磊起身把曹家父子勸住,和他們保證,不會因為曹新民有過前科而不盡心,這才讓兩人收住淚,繼續問下去。
曹家兄弟打工幾年,除了曹世民學了點兒二把刀的泥瓦本事,曹新民純粹是個賣苦力的,兩人進了寧川找了幾個工地,沒有找下活兒,輾轉來到匯錦路上,這兒工地盤子多,他們一路問,最後問到了匯錦商場這裡。
據他講,他們在工地門口問活兒時,正趕上郝建紅帶著杜小林來找工,郝建紅在工地邊兒上開拉麵攤開了有一段時間,認識不少工地上的班組長,杜小林很順利地就找下了營生。
曹家兄弟在旁邊看到這一幕,聽出郝建紅像是甘山口音,就壯著膽子湊到跟前攀老鄉,郝建紅本來不太樂意,不過當著工地上的人,還是隨口幫他們向對方提了一句,又經過兩人哀求,工地上這才收下他們。
蕭磊聽到此處,眉毛一挑,問道:“這麽說,郝建紅主要是為了介紹杜小林,你們倆是捎帶的?”
“嗯。”曹世民點點頭。
“這麽說來,你們以前並不認識郝建紅?”
“不認識。”
“杜小林有沒有說過他和郝建紅是什麽關系?”
“就是……就是朋友吧……俺們剛開始以為他倆是親戚,後來……好像杜小林說過……說……對了,他說和郝建紅是在肉鋪認識的,好像他幫過郝建紅的忙,郝建紅幫他介紹活兒,是為了還他的人情。”
“嗯……”蕭磊點點頭,沉吟片刻,又繼續問道:“說說吧,你們結算完工資以後的事情。”
曹世民小心翼翼地喝了口熱水,一邊回憶,一邊講述。
他們三個是同一天進的工地,沒多久就混熟了。他們仨乾的都是些簡單營生,工資都不高,不過相應的,也沒多累,杜小林感念郝建紅的幫助,空閑時候都要主動去幫他洗碗刷鍋,連帶著曹家兄弟也經常去,工地上夥食一般,郝建紅跟他們慣了以後,時不常地給他們些牛棒骨啃,他們也斷不斷湊份子去拉麵攤兒上打牙祭。
結算完工資那天,他們最後一頓飯就是一塊兒在拉麵攤兒上吃的,吃完飯,約了年後還回來,三個人就散了。
曹家兄弟直接去了長途車站,在車站過了一夜,準備第二天坐頭班車回家。
第二天早上,車還沒來,杜小林就氣喘籲籲地找到了他倆,說自己找下個好活兒,在水天的一個鐵礦乾,一個月給l000塊錢,他想著曹家兄弟,緊趕慢趕總算是截住了人,問他們願不願意一塊兒去。
“等等,你說杜小林是一大早跑到車站去找到你們的?
早上幾點?”蕭磊打斷曹世民的講述,開口問道。
“嗯。早上差十分六點,頭班車快開了。”
“你們前一晚是幾點分的手?”
“嗯……不到十點。”
“你們分手之前從沒聽他說起過這事兒嗎?”
“沒有,俺們一塊兒吃飯還商量過了年繼續在這工地上乾來著。”
“這麽說,從前一晚的十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不到八個小時,杜小林就找下一個每月掙l000塊錢的好工作?曹世民!你又不是小孩子,這種話,你都信?”蕭磊一臉寒霜,大聲喝問。
“俺……俺……俺沒想那麽多……俺……”曹世民滿頭大汗,狠狠地捶了幾下腦袋,轉頭望著他爹,淚流滿面,哭道:“爹……俺……新民是俺害了……嗚嗚……俺不是人啊……,
曹買貴歎著氣,兩手抱頭,一言不發。
趙叢華皺了皺眉,開口喝道:”行了行了,別嚎了。“蕭磊也眉頭緊鎖,這個曹世民,現在看來不是真老實,就是有嫌疑。
”行了,我問你,你當時半點兒都沒覺得不對?“蕭磊問。
”俺……俺問了,俺說,啥營生一個月能給,咱都沒在礦上乾過,別被人騙了。“
”杜小林是怎麽說的?“
”他說……他說去的人可多了,有小二十號人,還說那礦開到年後就要被政府收了,老板要趕在年前多挖點兒,礦上人不夠,工資就開的高。“
”這理由倒是挺像真的,可為啥曹新民去了,你沒去?
“
”俺不想去,水天離得遠,咱又誰都不認得,俺們那兒也有下過礦的,錢是給的比別處多,可是出事也多,俺村就有人斷了胳膊,落下殘廢,才給了塊錢藥費,俺不敢去,也拉著新民不讓他去,俺還……俺還勸杜小林來,讓他也不要去。“
”後來呢?“
”後來,新民跟俺嚷,說在工地上兩個月也才掙還不到,有這麽掙錢的機會不容易,哪怕就乾到年前,也能掙塊,他非去不可。最後俺是拖著他上的車,還罵了杜小林一句,叫他別瞎霍霍,勾引俺弟。上了車一會兒,新民說他要上茅房,俺看著包袱沒下車,可……可直到車開了……他也沒上來……嗚嗚,俺就知道,他是跟杜小林跑了,俺求司機等等俺,下車尋了半天也沒尋見人……“曹世民連哭帶說,最後又是泣不成聲。
”後來你就一個人回家了是不是?“蕭磊扔給他一卷衛生紙,問道。
曹世民抖抖索索地擤了擤鼻涕,點點頭。
”這麽說來,也不能確定你弟弟是失蹤呀?你早先報案的時候,說他約著小年前回來,可聽你這話,你們根本沒約定啊?“趙叢華聽出了曹世民話裡的漏洞,繃著臉追問道。
”那……那話是杜小林說的,他說他就準備乾到臘月二十,小年前肯定要回家,俺知道新民那人,要是杜小林回,他肯定不會一個人呆著,這會兒……這會兒可上哪找他們呀……,
曹世民的解釋不是很有說服力,不過蕭磊也不再深究,杜小林在工地打工時確實給家去過信,說臘月回家。看曹世民的樣子,說的也不像假話,現在的關鍵問題,是查出杜小林如何在八個小時之內,還是深夜裡,找到的這份工作。
“來,我再問你,杜小林去車站截住你們,是他一個人去的,還是身邊還有其他人相跟著?”
“就他一個人”
“他有沒有說過,去水天什麽時候動身,是坐汽車還是坐火車?”
“他說定的早上七點碰頭,老板雇了大汽車,人夠了就馬上走。”
“他有沒有說過一起去的人裡,除了你們,還有沒有認識的人?”
“沒有,他說他在寧川就認識俺們弟兄倆,有了好事頭一個就想的俺們。”
“嗯……行了,就先到這兒吧。”蕭磊收起筆錄,又對趙叢華說: “哥,麻煩你給他倆找個地方呆著,先別走,我問問那個郝建紅以後再說。”
“行,你倆跟我來吧。”趙叢華起身,帶著曹家父子出了門。不一會兒,他又帶著一個頭戴小白帽兒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此人,就是在寧川和杜小林有過交集的第三個人,拉麵攤兒老板郝建紅了。
蕭磊見他進來,沒有開口,而是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郝建紅四十多歲,典型的西北人, 粗手粗腳,虎背熊腰,紅臉膛,濃眉毛,穿著一件厚襖子,看起來一副忠厚樣子進了辦公室,趙叢華拉過一把椅子讓郝建紅坐下,自己坐在蕭磊身邊,正要開口,不成想旁邊的蕭磊卻把手上的筆記本重重往桌子上一摔!大喝道: “郝建紅!你給我站起來…
郝建紅本來就忐忑不安,聽了蕭磊的大喝,下意識地往起一站,再和蕭磊對視一下,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看了他的表現,蕭磊更是多了幾分把握,冷笑幾聲,說道:”郝建紅,我巴巴地把你從甘山請過來,你說說,我是為啥請你來的?“
”同……同志,不是說曹新民走丟了?俺……俺就是認識,跟他不熟,一點兒都不熟。“
”呵呵,是,你和曹新民是不熟,估計你現在心裡都把他恨死了,呵呵,要不是他,誰還能找見你?失蹤的杜小林,恐怕也就再不會牽連上你了。“蕭磊一邊笑,一邊仔細地觀察他的反應。
聽到杜小林這個名字,郝建紅眉頭一跳,著急忙慌地解釋道: ”同志,俺聽說了,杜小林也丟了,可俺和他也不熟,他二十來歲的大後生,自己走丟了,怎能問俺呢?“”你和他不熟?“蕭磊臉上笑容更甚,”呵呵,不熟就不熟吧,郝老板,來,坐下吧,給我們說說,你和杜小林是怎麽認識的?一個不熟的人,你又是為什麽要給他介紹工作?“閱讀,給作品投推薦票月票。您給予的支持,是我繼續創作的最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