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以一種機械般的步伐,走過空寂的走廊,來到鐵門前,伸手拉下牆上的扳環。
包裹在緊致的淡藍色薄手套裡的手,比拉斐爾的畫像裡的聖母更加秀雅,卻少了一份生氣,多了機械般的精準。
光潔的灰鐵門緩緩被提起。機關摩擦、碰撞,很是刺耳。
走廊大約寬兩米,高兩米。鐵門的尺寸和走廊一致,像是一堵可以活動的牆。而鐵門升起之後便能看到,這鐵門的寬度足有小半米――用火箭筒都轟不開。
鐵門之後,還有一扇鐵門。潘多拉走到下一扇門前,扳動扳環合上外側的鐵門,然後才打開第二扇門。
門分左右朝兩邊緩緩滑開……看到裡面那個人的瞬間,少女的眼裡有一絲淚光閃過。她閃電般眨眨眼,旋即又恢復到寒冰似的模樣。
“潘多拉。很久不見了。”
這人說的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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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室裡。
一面足有三米長寬的屏幕上,有許多小畫面――有的顯示著走廊,有的是外面的圖像。中央的四個畫面,則是一件囚室裡的景象。方形的囚室,在天花板與牆壁相交的四個角落,安置了四個廣角攝像頭。於是,整個囚室,從天花板到地板每一處細節都被收集在監控屏幕上,沒一丁點死角。
老人看著屏幕上的畫面,指著屏幕裡地板上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這是怎麽回事?”
工程師不禁擦了一把冷汗,連忙答道:“喔!您都看到了,都是因為這個該死的食屍鬼!”
老人饒有興趣的看了看工程師,示意他繼續說。於是工程師接著道:“您知道,三天之前這家夥才被送進來。當天,就是屏幕上這個可憐的倒霉蛋去給他送食物。誰知道,他……他碰都沒碰那食物一下,卻殺死了這個倒霉蛋――真是太嚇人了,我甚至看不清他是怎麽出手的!”
老人:“然後呢?”
“他……哦,我都已經嘔吐了三回了,可現在還是忍不住想吐!這個該死的食屍鬼,居然生吃人肉!他直接用手撕下了屍體背上的肉,撕掉皮膚,也不管那塊人肉還滴著血,就……放進嘴裡,慢悠悠的咀嚼起來!我發誓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恐怖的一幕!吃人肉!見鬼,還是生吃!這兩天,他的食物就是這具屍體――您知道這裡特別乾燥所以屍體腐爛的速度很慢――而他的飲料就是屍體的血液!這個家夥根本就是個變態!頂級的殺手,都……”工程師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口誤,連忙住嘴。
老人的眼神卻變得頗為柔和而慈祥,仿佛聽到了什麽值得欣慰的事情:“呵呵……沒錯。隻有異類才能成為頂級,尤其是殺手。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不過他吃人肉,不過是因為他不放心你們送去的食物而已。在食物裡可以添加的東西太多了,其中就有一些比一般的毒品更有效的玩意,可以讓他‘心甘情願’的把他的秘密都吐出來。而可以釋放在空氣裡的東西就沒那麽多了――那些有意思的有機物大都不是氣體。而且單純的海洛因煙霧,也對他無效。短時間內,他唯一可能被你們暗算的環節,隻有食物和飲水。所以謹慎起見,吃人肉確實是一個明智的舉動。畢竟你們不可能想到在送飯的人體內加料。”
工程師還是一副惡心至極的表情:“可是,那……”
“你放心,他不是食人狂魔。沒人會喜歡吃人肉的,尤其是生吃。相比牛肉魚肉,人肉實在難吃太多了――我又不是沒吃過。”老人頗為淡然。
工程師下意識的後退兩步,顫聲道:“您……也吃過?生吃?”
老人一臉懷念的微笑著:“很正常。要麽活著,要麽去死,這種時候,要做出選擇並不難。相比性命,口味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方面,不值得考慮。不過,這個黃猴子總算做了一件讓我欣賞的事情了。哼哼……還真是讓人好感大增啊。”
頂級殺手果然都是變態!工程師暗自咽下一口唾沫。
“嗯?這家夥在幹什麽?”老人看著屏幕,又問道。
屏幕裡的人,正蜷縮在牆角,用一支鉛筆在地板上寫寫畫畫。
工程師趕緊把攝像頭的畫面放大,對準了那些‘塗鴉’――然後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是表格。
老人皺眉:“他在幹嘛?”
工程師:“那應該是矩陣,線性代數裡面的矩陣運算。7行7列的行列式,應該是……相乘。沒錯,是最基本的矩陣乘法。”
老人隨口問道:“見鬼的數學……你能不能看出他在算什麽?”
工程師頗為認真的看了看,卻隻能搖頭:“全都是代數運算,沒有具體的數字。矩陣運算的規則和一般的運算很不同,光用這些X和Y的不同系數的不同次數項來表示的話,7行7列,一展開就有點麻煩了,而且我看不出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屏幕上,囚室的門開了。
潘多拉緩步而入。
囚室裡的任何聲音,都被屏幕旁的音響清晰無誤的還原出來。
“就看你的了,潘多拉,我親愛的‘繆’。希望你不會讓元首失望。”老人的眼裡閃爍著屏幕的畫面,喃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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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很久不見了。”
少女飄然步進囚室,用標準得無可挑剔的中文,輕聲道:“不算久。那一個任務讓你消失了半年。四天前你再次出現的時候,已是組織的叛徒。說起來,也就隻有半年不見。”
“雖然很俗套,不過還是要問――你來幹什麽?勸降?還是……美人計?元首顯然沒那麽幼稚。看來是你父親,跑過來指手畫腳。”
少女沉默片刻,歎道:“你不相信我?我隻是來救你出去。我知道你沒有絕望,可是為什麽在希望來臨的時候,你卻反而畏手畏腳?以你現在的處境,我還能怎麽害你?”
那人並沒答話,而是伸手在身旁的屍體上撕下一條人肉,悠哉悠哉的放進嘴裡,仿佛那隻是一根薯條:“嗯……阿塔卡馬沙漠就這點最讓人滿意。腐爛的速度比一般的溫帶氣候區慢了大概有幾十倍。三天了,除了有些失水,口感和三天前幾乎一樣……”
少女大而閃爍的星眸裡,已溢滿了淚光。她的聲音變得有些發顫:“你……你難道就隻想按照你的想法赴死了嗎?可是,為什麽不試試?就算是個陷阱,可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呢?你難道……連這點勇氣都沒有了?紐!”
他終於從牆角站起來,幾步走近了少女。
他是一個面貌極為精致的男子,看面貌,說不清是少年還是青年。略顯凌亂的頭髮讓他平添了一點滄桑的氣質,但是除此之外,他無論身形還是五官,顯然難以和‘滄桑’搭上關系。
宛如黑夜的羽翼一般純黑的發色和瞳色,以及東方化的清秀柔和的面龐,無疑標識了他的血脈歸屬。但也許是因為常年不見陽光,他的肌膚蒼白得近乎於病態。
他和潘多拉最一致之處也許就是――兩人都有青春的美貌, 卻毫無青春的氣息。
他因為失水而顯得有些灰白乾燥的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微笑:“我知道元首沒這個耐心。這具屍體的血液都還沒流乾,你就迫不及待的來了。有沒有人告訴你,你……演技很爛?”
潘多拉隻是沉默。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寫在地上的矩陣,又微笑著說道:“我知道面前隻有一條路,通向地獄。我無可畏懼――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朋友,更沒有所謂的……可供陷落的溫柔鄉。除了喜歡的數字,我唯一尚且擁有的,便是今日手裡的足以拯救組織的鑰匙。我將帶著它墜入深淵,你們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秘密隨我埋葬。呵,陪葬的還有這個將不久於人世的偉大組織。真令我榮幸。我現在唯一好奇的就只剩下……下一個‘紐’,接替我的第‘13’位殺手又是誰?”
之前畫在地板上的未知數的矩陣、喜歡的數字、第13位殺手……他相信面前的少女可以明白他的暗示――他唯一的底牌就在於此。
潘多拉沉默著退出囚室,扳動扳環,冷眼看著鐵門和起。然後又拿出一把鑰匙,插進一處隱蔽的小孔,正時針扭轉了12圈,逆時針扭轉了12圈。外面的大鐵門緩緩升起,又斷然落下。
狹長走廊裡,隻有單調而輕柔的腳步聲,以及一聲輕若遊絲的歎息。
“紐,你……不該相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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