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空氣中依然彌漫著火災留下的氣味，天空也陰沉著臉，俯瞰著北灣區一幢建築大火後的殘骸。那是一個樓頂的大坑，就像是一塊黑色的膏藥貼，又像是天外飛來的隕石，直接洞穿了三層樓面。　　三昆站在隔離欄外，遠遠地觀察了很久，他也不曉得欣賞一幢殘破的建築有什麽意義，更何況這裡附近的空氣十分糟糕。可他就是定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絲不經意的笑容。

　　從隔壁小馬路買回早飯來，這個人就一直保持一個姿勢呆立了半個多小時，仿佛在欣賞自己的一件作品。是的，那是他人生的第一個戰場，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經歷死裡逃生。

　　三昆其實一夜未眠，他只是不想打擾前排不斷夢囈的小朋友，和黑暗的空氣對望到了清晨。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毫無困意，這或許也是對自己身體變化的又一個重大發現。大戰過後，美美地睡上一覺，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而現在，這件事情似乎和他沒什麽關系一樣。

　　其實小禮堂裡輾轉不眠的人有很多，小聲交談和頻頻傳出的鼾聲、咳嗽聲，通過這禮堂裡完美的聲場徘徊在弧頂。三昆覺得，也有可能自己比較敏感罷了。

　　寅虎很快入睡，卻是一夜夢話到天亮，三昆能聽出意思來的也只有“媽媽”兩個字。這兩個字沒讓他想起自己前世的母親，倒是想起了吉妮在夢中的呼喊聲。兩個晚上，兩個呼喊著母親的孩子，三昆想著這事，居然就熬到了天亮。

　　小禮堂開門時，三昆是第一個走出去的人。等他提著早餐返回時，禮堂裡大概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子還被稀稀拉拉地佔據著。

　　三昆給自己買了豆腐花和炸得金黃的飯糕，給寅虎買了包子豆漿。這是他前世最中意的早點，他現在則迫不及待地想重溫一下這種感覺，好尋找一些與前世那個人的關聯。

　　剛剛踏進小禮堂，三昆就遠遠地看到寅虎已經高高地坐在椅背上，研究著手裡的一張卡片，就像小朋友在動手製作一件玩具一樣神情專注。

　　就在他大步迎上去準備打招呼時，那個楊柳拖著拉杆箱出現了，雖然精心補過了妝，還是掩不住那一臉的倦容。

　　“小朋友，昨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叔叔，你有沒有看到他呀?”楊柳就站到寅虎身邊，俯下聲笑盈盈地問道。

　　正把玩得興起的寅虎猛一抬頭，抿著的嘴角頓時樂開了花兒，“姐姐，他一早有事出去了，姐姐找他有事麽?”

　　“啊，沒什麽，就是臨走了打一聲招呼，再謝謝他。”雖然聽人家叫她姐姐，心裡很美滋滋的，但當被問起另一個人時，楊柳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很容易地暴露了她的心思。

　　寅虎當然是看在眼裡，這時，三昆正好也走到了過道口。小家夥一個不經意的眼色，意思是你到後排去別摻和，三昆衝著他提了提手裡的早點，經過楊柳身後時眨了眨眼睛，自己做到遠處的角落裡享用起早點來。

　　“姐姐，我哥哥說他一直很喜歡你，自從他在電視上看到你，”

　　“真嗒?”楊柳小臉兒一紅，喜出望外的神情溢於言表，想了想，從包裡摸出一塊兒巧克力，也不管是不是男孩子會喜歡，先討好了再說。

　　“讓你哥哥給我電話哦，拜拜。”扭著屁股，心情愉快地走出門去。

　　等目送主持人出了禮堂，寅虎才扮著鬼臉轉身看向三昆，三昆則拿手在臉上比劃了一個汗顏的表情。

　　等小家夥屁顛屁顛地跑到三昆邊上接過包子豆漿，

也沒急著往嘴裡送，而是塞了個東西到三昆手裡。　　三昆一看，竟是牛威廉那張身份證，原來前面小家夥研究的是這個東西。

　　他疑惑地看看寅虎，表示不明白狀況。

　　“這張身份證是假的。”寅虎說著將那張身份證拿回去，當著三昆的面折彎後用力一撕，裡面掉出一張芯片來，寅虎將芯片撿起，就著門口的光線觀察了一番。“這不是身份證裡的那種芯片，這是一張存儲卡片。”

　　這突然的發現直接讓三昆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有沒有給你發來什麽信息。”

　　寅虎搖搖頭，將肢解的一堆東西放到三昆手裡，開始啃包子，湯汁留了一嘴。

　　“牛威廉說過，他是故意把錢夾留給了吉妮。”三昆思忖著，“那麽這裡面的內容，可能是一些重要的證據。”

　　“可惜你的警花小姐什麽都沒有發現。”寅虎抹抹嘴，吸著豆漿。

　　“如果她什麽都沒有發現，昨天也不應該在第一時間就出現在這裡啊。”三昆若有所思地將存儲卡小心翼翼地收好，“早知道就把屋子裡那台電腦帶出來了，不過好像也讀不了這種卡片。”

　　寅虎訕笑道，“所以我給你個機會，去和她套套近乎。”

　　三昆沒有好氣的站起身，活動活動脖子，“我開走了她的車子，她不把我撕爛就是老天爺保佑了。”

　　等兩人匆匆用過早餐，三昆瞄到寅虎已經在笑嘻嘻地給楊柳發短信了。便故意陰著臉，“今天怎麽安排，除了和你的主持人保持聯絡。”

　　“分頭辦事。”那邊頭也不抬，還在字斟句酌。

　　沒見著三昆有回應，寅虎才抬起臉來，往後一縮，“幹嘛這樣看著我，沒見人泡過美眉啊。”

　　然後清清嗓子，做起計劃來，“在那個什麽威廉和我們取得聯系之前，我們要盡快找到韓子么的下落，所以我早上必須回工廠一趟。”

　　說著將三昆上下一番打量，“你呢，就去附近找一家製服商店，打扮齊整了去參加你前世的葬禮，如果時間來得及我就來和你會合。”

　　三昆點點頭，剛要說話，又被寅虎插播道，“那個卡片的內容，你在上交前最好自己想辦法琢磨琢磨。對了，還有你那個驅魔師朋友，看看他最後抓到鬼沒有，八成沒譜。”

　　三昆被這一提醒，才趕緊從褲兜裡摸出手機來，真的有未讀短信，他拍拍自己的腦袋，快點把頁面點開。

　　“近日有空，望到極樂一聚，行者。”三昆將短信小聲讀出來，然後看看對過的寅虎，那裡乾脆地搖搖頭，“我沒有興趣。”

　　三昆剛想給他推薦那酒吧的種種趣聞，小家夥已經跳下地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背著個手，還在晃著一根指頭，弄得三昆哭笑不得。

　　等兩人回到小區停車的地方時，三昆看到半夜裡蓋在車身上的那隻銀色的外罩，已經蒙上了一層黑灰。他一邊向寅虎豎著拇指，一邊捏著罩子的邊緣，小心地拉下來，扔到一旁的草叢堆裡。

　　然後想起什麽，叉著腰說道，“我們兩個方向不對啊，你在東北角，我在西南角，而且我如果現在在工廠出現好像不太合適吧。”說著就指指自己的臉。

　　“你這張臉還真是麻煩，乾脆去整個面具得了，豬八戒、孫悟空、牛魔王任選其一，至少人家也能認個人啊。”寅虎沒好氣地回道，“那怎麽辦?要不這車讓我來開?”

　　三昆立馬往路邊一跳，生怕他真就把鑰匙摸了去，想了想，便開始翻口袋，一會兒就從幾張已經揉爛的毛票裡，翻出一張滿是壓痕的名片來。

　　“什麽東西?”寅虎踮起腳，扒眼望著。

　　“一個出租車司機，車技很給力的。”說著就摸出手機，撥出電話。

　　三昆將白色吉普駛出小區，停在路邊上，繞著車子前後左右好一通檢查，等再回到車上時，寅虎正獨自夾了一根煙卷在那裡吞雲吐霧。

　　“你小子未成年啊！”三昆氣急敗壞地從小家夥手裡奪過煙卷，然後拿著那個紙盒在手裡好是一陣撫摩，其實他心裡真正舍不得的是這份念想。

　　那邊的寅虎卻仰著頭翹著腿，隱隱地說道，“昆哥，你知道這盒子的貨色有多正點麽?”

　　“我知道。”三昆頭也不抬，繼續愛不釋手地撫摩。

　　“20萬1公斤，告訴我貨源，利潤我們平分。”

　　三昆聽得這數字才醒過神來，剛想張嘴，就聽得身後“轟轟轟”地一通響，簡直比貨車喇叭還提勁。

　　他瞅一眼反光鏡，看到一台寶石藍的超跑趴在地上，一臉莫名地罵道，“哪裡來的富二代，頂著我屁股叫喚啥哪！”

　　剛準備不予理睬，後面又轟了幾聲，他才急眼了，推開車門就跳下去，怒視後方。

　　這時才看見車窗裡探出一個腦袋， 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那個把出租車飆出境界來的司機，還是眯著眼，穿著皺不拉幾的白襯衫，拔著下巴上那幾根胡子。

　　這個人和這台車，這麽大的反差直接讓三昆愣在了原地。這時，寅虎已經一溜小跑竄到了前面。

　　“師傅，你這個是出租車?”三昆醞釀了半天才把這句話問出來，盯著這台他也叫不上名字的跑車前後打量起來。

　　俏麗的瓜子臉上鑲著尖挺的楔形鼻翼，誇張的賽車式大包圍，霸氣的黑色碳纖尾翼，充滿肌肉感凸起的車身包裹著水滴形的玻璃車頂罩，還有令人怎舌的四管尾喉。三昆簡單粗略地掃了一圈，就已經看花了眼。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在附近，想順路拉個活，你說巧不巧?”那個中年司機啞著嗓子，帶著痰音在說話，“去樹浦，一口價50，怎麽樣?”

　　“吼吼，這車一口價一千也不貴啊。”那邊繞著車子摸了一圈的寅虎，從已經打開的鷗翼式車門下面一鑽，貓進了車裡面。

　　“師傅，能問一下，這是台什麽車麽?”三昆也不怕露怯，因為今天這場景實在是百年難遇。

　　那司機得意地揚揚下巴，聲音也洪亮了許多，“帕加尼風之子，碳纖維全球限量版，已經停產。”然後又故作神秘地拿手掩著半邊嘴，“超級跑車中的奢侈品，一千多萬哦。”

　　直到那千萬跑車的尾燈已經駛離了三昆的超遠視野，他還釘在原地喃喃自語，“不可思議，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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