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送別了兩人,三昆有點暈乎乎地踱回到車裡,半躺了一會,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他又把那個出租車司機的叫車電話卡拿出來看了一遍,一張軟趴趴的銅版紙,就“吳師傅”和叫車電話。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公司名稱也沒有其他業務說明。
三昆在心裡嘀咕著,這姓吳的司機莫非是個開黑車的?但是黑車黑成這樣的,恐怕太超現實了吧。他不再多想,這畢竟不是現在需要關心的正事。
想起正事,三昆又有點頭痛了。和寅虎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雖然這家夥鬧騰,而且麻煩不斷,但反倒是一直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越來越亢奮。可現在,突然地獨處,卻讓他有種宴席散場後的落寞感覺。
他甚至很長時間沒辦法為自己理出一個做事情的頭緒來,或許是小家夥鬼點子太多了,讓他產生了依賴感。想到這裡,三昆又使勁地撓了撓頭皮,好讓整個人清醒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開始梳理一件件事情時,“地牢”首先就從他腦海裡跳了出來。
想著這件事,三昆就將手伸到後排的座椅下面,想將藏在裡面的那個皮具取出來。就在他提著這個估摸已經有七、八公斤重的家夥往上舉時,突然間手臂一沉,恍若錯覺一般,將右邊的肩膀都拉了下去,文件夾也落回到原處。
三昆心底一顫,原本以為是自己手臂一時虛脫無力了,但小心地活動了一下筋骨,並沒有什麽明顯的不適之感。
“難道,難道是分量又加重了?”這個突然出現的念頭讓三昆頓時又驚又喜。
他將座椅向後移動到底,盡量地轉過身體,用兩隻手同時發力來拿這隻夾子。又是舉到大概一半位置,這件皮具再次令手臂一沉。不過這次他早有準備,牢牢地把文件夾捧緊。再屏住呼吸,盡可能小心輕放地平移到了副駕駛座位上,就象是擺放一隻名貴的骨瓷花瓶。
兩次分量的增加,三昆自然會和地牢的收納聯想到一塊兒去,可這和兩隻手有什麽關系麽?他將雙手翻來覆去好一陣觀察,似乎並無異樣。那些暗色的肉痣還是原來那般摸樣,並沒有變化。
可能是受了前晚那些風雷木的啟發,三昆覺得現在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的身體,甚至就是他這兩隻手是有一定的存儲功能的。這人情世物可以被自己先裝在身上,然後又倒入了“地牢”之中。
如果真是那樣,這個地牢越來越沉重的問題似乎就迎刃而解了。因為三昆估摸著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可能過不了幾日,他再帶著這件皮具出門,就會象是提著一隻煤氣罐,或者是背著一袋百十來斤的大米。
他胡亂推測著各種可能性,翻開了那隻夾子。
和之前比較,看不出任何變化。也只有在一刹那,他隱隱感到,這七七四十九宮格,就像是一個牢籠,關著一些可怕的東西。
想到這裡,三昆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感覺放下手刹,放下車窗,將車子開上馬路,好讓這恐怖的念頭被現實衝散。
可就在吉普車從路邊斜穿過馬路,準備駛上機動車道的時候,一輛短小精悍的100cc小輕騎從側後方呼嘯駛來。三昆情急之下,隻好猛打方向盤,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趕緊伸出右手,按住眼看就要滑到地上的文件夾。
昏!
當右手按住那“地牢”的一瞬間,三昆眼前一黑,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拖入了一個黑色的漩渦之中,身體如陀螺般地旋轉、下沉。
等視覺恢復時,眼前那個熟悉的街道、車流、輕騎,全都消失不見了。他站在一條昏暗的走廊上,被身後的黑暗推著往前走。甚至都無法回頭,後面的一切更是無從知曉。
“我又回到黑芒星了麽?”這是他進入這個空間的第一反應,可印象不符,這裡的一物一景都清晰分明。他甚至可以聞到走廊裡潮濕霉變的氣味。
就這樣走了有7、80米,他來到一個鐵皮門前,上面是一扇有著金屬隔離欄的小窗。
有人將門打開,他依然被推著向前,進到門裡面,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只是另一條光線略微明亮一些的走廊。
又是幾十米的步行,之前壓抑的天花板也越來越高,他能看到前方的一個氣窗,懸在高處,那裡的光線尤為刺眼。
逆光越發強烈,就在他不得不抬手遮住雙眼的時候,整個身子“咣”地一聲撞在了一道護欄上面。這護欄,就像是走廊當中突然落下來一道鐵柵,攔住了去路
他在逆光中眯著雙眼,憑借雙手來判斷這鐵柵的輪廓和外貌,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分明是一扇牢門,莫非這裡是一座監獄?我怎麽會在這裡?”
疑惑之際,鐵柵的另一側開始響起的腳步聲,緩慢沉重的步伐還有金屬的拖曳聲
刺眼的強光,直到一個人影站到了三昆的面前,他才猛然知覺,剛想後退,一雙伸過鐵欄杆的手將他一把抓緊。
那是一雙帶著手鐐蒼老的手,過長的指甲卷曲起來,仿佛要嵌入他的肉裡。在這幅軀體的遮擋下,三昆終於可以逐漸看清楚這個囚犯的身形和外貌,鐐銬箍在一副瘦弱的身軀之上,藍灰色的粗布囚服,還有一張被皺紋壓住的臉。
三昆不認得這張臉,可內心深處卻突然傳來一個訊息,“父親。”
這一念之間,他脫口而出,“爸爸!”
這一聲喚,讓等得天荒地老的那一張臉頓時老淚縱橫,但那千萬道皺紋似要掩蓋這老人內心複雜的情緒,或許是悲傷、驚喜、激動,五味雜成。
“孩子,你長高了,也瘦多了。還記得你17歲高考那年麽?一晃多少年過去了。”
三昆茫然地盯著眼前這位老者,只是配合著點點頭。
這時那張千溝萬壑的臉突然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兒子,我們見面時間有限,你聽清楚了!今天你有大災難,記住要信物隨身,趨吉避凶。”
話一說完,整個走廊就開始晃動起來,這滋味讓三昆猛然憶起兒時的噩夢——海盜船,那種整個人被摜來摜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
那位“父親”再次將他用力抓緊,幾乎是使著全力對他說道,“還有孩子,去找你媽!記住,找到你的媽媽!”
等父親講完這一席話,整個空間又開始猛烈地旋轉,之前站在地面的兩人,變成了一上一下懸在空中的兩人。
三昆隔著鐵柵,在上面死死地抓住那老者的雙手,似乎有千言萬語,但又完全無話可說。就看著那人臉上一抹絕望地表情,在叫嚷著什麽已全然無法聽見。接著雙手一沉,那人就向著明晃晃的光亮裡墜落下去,沒了蹤影。
這時一陣高分貝的喇叭轟鳴聲,將他猛然激醒。三昆如半醒半夢間睜開迷離的雙眼,看到一輛碩大的雙層巴士正向著吉普攔腰撞過來。
他慌亂地尋找自己的手和腳,但車子卻不由他控制一般繼續行駛。吉普和巴士交叉駛過一個十字路口,然後靠邊停了下來。這時,三昆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闖過一個紅燈,就象是又闖了一遭鬼門關一樣。
他匪夷所思地將自己一番打量,隔壁椅子上的“地牢”依然翻開在那裡,七七四十九宮格毫無異樣。三昆告訴自己,是不是太累了,竟然開始白日做夢了。
馬上從手腕處傳來的疼痛,讓他抬起雙臂,看到了留在手腕和小臂上的指印和抓痕。這一切又告訴他,之前發生的事情都是真實的。
“父親,母親。”三昆極力地回憶,一片空白。為什麽連自己的前世父母也被他選擇性的遺忘了呢?
他再透過車窗看看四周,車子就停在一個電子市場的門口。他在很遠處望到一塊路牌,心裡一驚,這裡已經是錦安區,距離北灣區十多公裡的路程。自己怎麽可能一邊做夢,一邊將車子開到這個地方。
這個發現讓三昆此刻不是困惑,而是痛苦。因為他的記憶就像一座廢棄的倉庫,大多數地方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裡極少部分陳年的貨物,卻又堆滿了灰塵,無從辨認。
想到“父親”說的信物,三昆再一次將目光落在那“地牢”之上。除了這個本子,他哪還有其他更有意義的身外之物。至於大災難,他根本無從判斷,這只能用上寅虎那句“車到山前必有路”了。
於是歎口氣,再確認一眼已經到達的既定目的地,決定暫時放下這些情緒,先著手解決看得到的問題。
電子市場,是他還在小禮堂時就想好的一個地方,目的正是為了解開牛威廉那張儲存卡的秘密。這個闊少既然如此煞費苦心來藏匿這個證據,說明其中定有重大的線索。
為什麽到這裡來,而不去正規的數碼商城,三昆自然有他的打算。正規的商城裡只有敷衍了事的銷售員,而民間的商鋪裡,才是真正的藏龍臥虎之地。這裡很多老板,都是狂熱的電子產品愛好者,從小拆裝半導體玩到大的。
三昆從讀大學起就一直光顧這個市場,那些過了廠家保質期的電子產品,如果去售後網點,得到的答案往往是更換配件。而到了這裡,人家甚至都不用搬出電烙鐵,三兩下就能幫你搞定了,省時省錢。
在這個市場三昆有一些熟識的老板,但他並沒有直接奔他們而去,而是先將幾層樓面走馬觀花地轉了一大圈。這麽做的用意,是為了找一個合適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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