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依然毒辣,刺著整個街面泛著耀眼的白。
管一凡進了茶樓,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要說的話。
這是2008年10月的一個下午。
如果世上有後悔藥,此刻,管一凡會傾家蕩產去買,甚至願意用生命去換。
如果38歲的管一凡像父親一樣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後來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
管一凡工作讓很多人羨慕。他在本市永豐集團任辦公室主任,工資不低。平日上班也就是寫寫報告,搞搞計劃之類的事。下班大多陪著集團薑總周旋於各個宴請之間,外人看上去很是風光。
不過,其中的辛酸隻有管一凡自己知道。
管一凡骨子裡是個不安分的人。2005年,管一凡不甘現狀,賣掉家中一處老房子,又通過私人關系在銀行貸了些款,在朋友的鼓動下創辦了一家服裝廠,從事服裝出口貿易。
那時候服裝加工出口業是國家創匯的主要來源。老外被中國廉價的勞動力和原材料吸引,紛紛在中國采購加工服裝紡織品。再加上此時沿海地區的低成本優勢已經喪失,整個服裝產業帶正逐步向中西部轉移。管一凡此時在內陸沿江城市投資服裝生產行業,也不算魯莽之舉。
集團薑總十分喜歡管一凡,有心將來把位子交給他,所以給了管一凡一個特殊的政策,讓他兩邊兼顧著,等服裝廠真正做大了,再辭職也不遲。薑總的想法是,年輕人一時衝動,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撞得頭破血流的回來,這點還真讓他預計到了。
很快服裝廠就熱熱鬧鬧地開張了。管一凡沒少*心,招聘工人、聯系訂單、生產跟進、直至交貨,每個環節都親力親為,絲毫不敢懈怠。
到了2006年底,管一凡的服裝廠已經初具規模,成為本市第二大服裝廠,縫紉工達到1000人。業內人知道,服裝廠是以縫紉工人數論英雄的。
問題出在2008年6月份。
管一凡一筆600萬銀行貸款到期,廠裡沒有資金用於還款。他想到在小額貸款公司臨時拆借過橋,等貸款一下來,再還給小額貸款公司。所謂小額貸款公司,其實就是放高利貸的,利息高得嚇人,但商家為了還上銀行貸款,不得不任他們宰割。
小額貸款公司辦理資金過橋手續相對簡單,隻要銀行行長出面擔保,保證貸款下來用於還款就行了。當然,銀行私下裡和這些公司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關系。
這一次,情況有些變化。建行拐頭支行王行長突然出事,暫時由副行長代著,這樣就沒有夠格的人為管一凡的借款擔保,小額貸款公司也不敢輕易放款。
管一凡急得頭髮白了許多。
小額貸款公司不想放棄這次掙錢的機會,替管一凡出了個主意,就是這個主意徹底改變了管一凡的人生。
小額貸款公司知道管一凡仍是永豐集團辦公室主任,集團所有房產證件全部由管他管著。管一凡隻要拿一處門面房房產證來抵押,就借款給他,等銀行貸款下來,還了款,也就人不知鬼不覺地過去了。抵押的手續關鍵是要做一張法人授權書,授權管一凡全權辦理借款事宜。貸款公司為了保險,還要求將管一凡位於東城區的一套別墅一並抵押。
一開始,管一凡死也不敢這麽做。但隨著銀行催款一天緊似一天,聲稱到期不還,就要訴至法院。
管一凡心一橫,決定鋌而走險。
接下來想必大家都猜得到。錢是還進銀行了,但經濟形勢受美國次貸危機影響突然緊張起來。銀行通知,央行實行銀根緊縮政策,暫不批貸款,讓管一凡等等再看。
管一凡知道要出大事了。
為了還銀行貸款,他除了向貸款公司借了300萬外,還動用了廠裡用於發工資的200萬資金。工資發不下,工人鬧罷工,要求發了工資再開工。這樣一鬧,訂單的交貨期也無法保證,老外公司也是三天兩頭的催*要貨,聲言要索賠。
貸款公司知道銀行貸款下不來,立即將管一凡的別墅過戶,同時派人到管一凡單位永豐集團要錢。
至此,集團薑華明總經理知道了這件事情。
今天下午薑總就是為這件事,約管一凡單獨在茶樓談話。
遠遠的看見薑總站在茶樓大堂,用眼光尋找著管一凡。
管一凡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打了個招呼。
“今天上午,貸款公司又來公司要錢,鬧得厲害,搞得我很被動。”薑華明一坐下,就用板著臉說了起來。
管一凡抹了抹頭上的汗,低著頭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說說你的打算”
“說真話,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把集團的損失降到最小。我已經把我的房產過戶給擔保公司,按200萬估算的。這樣還差200萬,如果能將廠裡的設備變現,大概也能值個200萬,但問題是趕上了金融危機,沒人願意接手。”
“房子賣了,你父母住哪?”薑華明微微一怔。
“我在東市區租了套房,先住著再說。”管一凡不想談這個話題。
這幾天,管一凡一直不知道怎樣開口讓父母搬家。直到昨天,才硬著頭皮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父親一句話沒說,上床躺了一天,晚上起來,也沒看管一凡,啞著嗓子說了聲:“你去租房吧,準備搬。”
管一凡鼻子一酸,趕緊到陽台抽了兩根煙,回來時,父親已經在收拾東西,母親在一旁流著淚。
“發生這麽大的事情,我、包括集團黨委都很痛心,也為你惋惜。但事情已然發生,還要積極面對,目前你要想盡一切辦法不讓公司受損失。”
“放心,我不會躲,哪怕需要我承擔法律責任。隻是現在真的不知道怎麽解決這剩下的兩百萬?”
管一凡說的是實話。此刻,他真的希望薑總狠狠地處理自己,似乎隻有這樣才能稍稍平服他內疚的心。
“集團是不能幫你墊上這兩百萬的,公司的財務制度一直很嚴,審計局每年都要審計。”
“不不不……我沒有讓公司墊錢的想法,我想了很久,有一個辦法,能夠徹底解決問題。”
薑華明挑了一下眉毛,“說說看。”
這件事,搞得薑華明很被動,也很尷尬。整件事雖然責任全在管一凡個人身上,但做為集團一把手的失職之責是跑不掉的,而且正趕上解決自己正科問題的關鍵時刻。想到這,薑華明恨不能咬管一凡一口。
心裡這麽想,臉上卻露出一絲笑容。薑華明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衝動不得,得先穩住管一凡,別把他*急拍拍屁股跑了,到時候自己還真說不清。
管一凡何嘗不知道薑總的想法。他在薑總身邊已經五個年頭,薑總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他都知道什麽意思。
此刻的管一凡真的很內疚,也急於想把集團從這團亂麻中摘出來,自己好呆也落得心靈上的平靜。
“集團公司報案,說我盜用公司財產,一旦立案,這筆借款就是詐騙,公司也就不用承擔任何還款責任。”管一凡看著薑總。
“如果報案,你面臨的是牢獄之災,這點你想過了嗎?”
“我是認真的,自己做的孽,自己受。”
薑華明微微點點頭,“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是啊,何必當初。當初困在局裡,就像輸紅眼的賭徒,不計後果,現在都過去了,心裡反而平靜了,無所謂了。”
薑華明身子往沙發上靠了靠,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
“這樣吧,先不要急著決定。首先,你寫一個書面的事情經過,把事情一五一十說清楚。其次,這段時間盡量想辦法籌款,爭取不擴大影響面。”
“事情經過我現在就寫,承擔所有責任。至於籌款,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我已經試過了。”
管一凡從包裡拿出紙筆,低頭寫了起來。
寫後好,薑華明認真地看了看,順手放進包裡。
“暫時就這樣,如果真要到那一步,你個人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我幫你解決。”薑華明語氣裡透過一絲哀傷。
“家裡的事基本上都安排好了,謝謝了。隻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請薑總幫忙查查。02年,集團楊總從下面建司調到集團機關時,因為工作需要,曾經在建司提走20萬現金,具體用於哪裡我沒問。當時楊總讓我在建司打借條借出,是我親手交給楊總的,不知這筆帳後來怎麽處理了。我擔心一旦進去後,可能要查我所經手的帳目,怕到時說不清。”
管一凡知道楊總是薑華明的左膀右臂,所以話說得小心翼翼,生怕薑總誤會。
聲音很輕,但薑華明一字不落的都聽進耳朵,臉色立刻凝重起來。
“有這樣的事?你回憶一下大致時間,我回去就查,先查清楚再說,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沒別人知道,薑總,你是知道我的,工作上的事從來不亂說。”
“嗯,對你的工作表現,組織上一直是肯定的,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組織上和我本人是準備讓你接班的。剛才我也說過,組織上對你的事非常惋惜,之所以還沒有向區裡匯報,也是從挽救你的角度出發。所以我想,你還是積極的想辦法籌集錢,把漏洞補上,這件事就在集團小范圍內消化掉,畢竟你也是想創一番事業嘛,單純就這種創業激情而言,我個人認為還是值得肯定的,當然這種做法是錯誤的。好不好,我們共同想想辦法。你還年輕,今後的路還很長,不能因為這點錢毀了自己,也毀了家庭。”薑華明臉上泛著笑容,一副關心的口吻。
管一凡聽著薑總的話, 眼眶有點潮濕。
第二天是星期六,管一凡起得很早,今天要把租房子的事辦好。
雖然薑總讓他籌集錢款,但他根本沒動這方面的念頭。管一凡知道,如今生意場上的老板們估計防他就像防瘟疫,誰都不敢這個時候出手幫忙。
由於已經決定去坐牢,管一凡特意叫上女兒管嘉怡,帶她去公園。9歲的女兒樂的屁顛屁顛的。
出了小區,女兒執意要去馬路對面的小賣部買芭比娃娃。
女兒拖著管一凡的手過馬路。
時間還早,又是周末,街上行人很少,一片寂靜。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桑塔納緩緩的駛來。
管一凡低著頭和女兒說著話。
突然,桑塔納發出低沉的吼聲,失控一樣向管一凡父女衝過來。
管一凡愣在那裡,不知所措。
“砰”的一聲悶響,管一凡像一片羽毛飄向空中。
管一凡詫異的看著桑塔納,在飄起的那一霎,竟然看見駕駛室裡王造安那張猙獰的臉。王造安是承包工程的老板,集團裡大小工程,大部分都是他做。
一瞬間,管一凡眼前閃過無數場景,薑總嚴厲而和藹的臉,父親弓著背收拾行李,母親急促的喚著他的名字……
管一凡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落在地上,落在女兒管嘉怡身旁,臉就對著小嘉怡圓圓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