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後的鄉間田埂,管一凡躺在地上,摩托車倒在稻田裡,輪子還在空轉著。
管一凡睜開眼睛,劇烈的頭痛。
眼前的場景太熟悉了,這不是那一年在郊區任家村防汛,喝多酒騎摩托翻車的地方?
管一凡摸著頭,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任家村出事地點,為什麽又好像曾經經歷很多事情,尤其竟然想到了2008年,想到那輛黑色桑塔納,想到小嘉怡圓圓的眼睛……一切都那麽真實。
管一凡痛苦的思索著,疼痛一陣一陣的襲來。
重生,難道是重生……
這個念頭突然閃現,就怎麽也揮不去。
管一凡最後不得不找到一個自己都懷疑的答案:遭遇“車禍”,意外重生,回到了1998年。
管一凡掙扎著站起身,到河邊水塘邊,洗淨臉上的血跡和泥土。就勢坐在塘邊思緒萬千。
最後由這個答案得出結論:既然是重生,那我管一凡的人生軌跡也將重生,不,是來一次變生,改變人生軌跡。前世做了錯事,今世加倍償還。前世是一個受人擺布的小人物,今生一定要做一個旋轉乾坤的大人物。
管一凡不禁笑了起來,現在應該是1998年9月,管一凡大致記得那次翻車的時間,因為,之後沒幾天女兒小嘉怡就出生了。管一凡開心的笑著,全然忘了身上的疼痛。
管一凡推著車子回到營地。營地租住在老百姓民房。1998以前,由於長江大堤尚未修建,所以每年汛期各單位都有防汛任務。管一凡這時還是永豐集團下屬企業建築公司的質檢員。每年汛期,集團都抽調一批小青年上堤參加防汛,管一凡也在其中。
管一凡喜歡參加防汛,是因為在這裡日子過得輕松愉快。除了值班,其余的時間自由支配,打牌、喝酒、睡覺、串門,總之想幹啥就幹啥。
管一凡最喜歡邀上王琳和劉鵬飛去小賣部劉寡婦家串門。吃過晚飯,洗過澡,管一凡他們就到小賣部報到了。說是小賣部,其實農村二層小樓。底層三間房,左邊的一間是小賣部,中間是堂屋,一張四方八仙桌,四把條凳,電視機靠著牆角,右邊一間是劉寡婦睡覺的地方。
劉寡婦小女兒翠芳睡樓上。
管一凡他們經常就在堂屋看電視,一邊聊天,一邊偷看著翠芬俊俏的臉蛋。
這是車禍之前的管一凡。如今經歷重生的管一凡不想再這樣了。
管一凡暗暗發誓要改變人生。
剛進房間,帶隊的金發貴就黑著臉,走了進來。
“去哪了?到哪裡去要說一聲,不能這麽沒紀律,出了事,我是要負責的。”
金發貴一直和管一凡不對付,喜歡時不時的擺出一副領導的嘴臉。
管一凡懶得搭理他,“好的。匯報一下,現在我想睡覺,請你到別的地方視察吧。”
管一凡記得日後自己當集團辦公室主任的時候,金發貴整天跟在自己身後,主任長主任短的很遭人討厭。
金發貴臉漲得通紅,嗆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不知道眼前的管一凡已經不是那個整天笑嘻嘻的好好青年了。
晚飯自然是要喝酒,二十幾號人圍成兩桌,吆三喝四的喝了起來。
管一凡雖然頭還是痛,但仍然和王琳、劉鵬飛熱鬧的喝著。
“今天我過生日,來,你們一人敬我一杯。”
管一凡是在慶祝自己的重生。
正喝著,金來清垂頭喪氣的走了過來,後面跟著劉子健。
“你們倆不是在堤上值班嗎?怎麽下來了?”金發貴大聲吆喝著。
金發貴是金來清大伯,經常對他都吼來吼去。
“值個屁班,飯都沒有了。”金來清沒頭沒腦的答了一句。
原來今天輪到金來清和劉子健上大堤值班。每個防汛單位都在大堤上搭一個防汛棚,供值班人員休息,也為了應付領導檢查。
值班是不許喝酒的。
金發貴知道金來清好酒,就讓人把酒菜裝在菜籃子裡,送到防汛棚裡。金來清剛喝了一口,棚子邊突然停下了七八輛小車,從車上下來一群人。
“你們倆是哪個單位的,在這幹什麽?”人群簇擁中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厲聲問道。
金來清被這陣勢嚇到,站在那不敢出聲。
旁邊一個瘦瘦高高秘書模樣的人,上前一步說:“這是我們市委程書記。程書記問你話呢,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在這幹什麽?”
金來清被嚇醒了,“我們在值值班,我們是永永豐集團的。”
“誰批準你們值班喝酒的?德高,永豐集團是哪個區的?”
“江安區。”
“把酒和菜帶走,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通知江安區區政府、防汛指揮部明天派人到市委去拿。
一行人風馳電掣般的離去。
金來清剛說完,頓時笑哄了房頂。尤其是金來清最後一句:吃個屁,連籃子都帶走了。
“你剛才應該跟書記走,到市委接著喝,哈哈哈。”
“來來來,坐我這,喝杯酒,壓壓驚。”
金發貴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上去踢了金來清一腳,“滾回去值班,餓死才好。”
金發貴趕緊到小賣部打電話,向集團總經理薑華明匯報,自然免不了一頓臭罵。
管一凡知道市委程書記夜查大堤,是因為總理要來沿江檢查防汛工作。程書記趕在總理來之前,排查一次,防止出紕漏。沒想到,還真查出問題,萬幸不是總理遇到,否則程書記的官恐怕也隻能做到這了。
市委利用這件事,展開一系列排查自查活動,有效地提高了各單位的防汛意識。活動後期,召開大會,對防指和永豐集團通報批評,金發貴在會上做了深刻檢查。
此時整個長江流域防汛形勢已經好轉,經歷了六次洶湧猙獰的洪峰之後,長江漸漸溫柔起來。
但管一凡知道,危機正步步*近。
雖然江水已經漸成頹勢,但仍然處於高水位。十天后的9月16日深夜,機場段大堤出現管湧,發現時,水勢已經無法控制。洪水將大堤撕開30米長的口子,致使江岸1000多平方公裡受淹,人員財產損失巨大。
深夜,管一凡一個人坐大堤上。
夜空,星星閃閃。平靜的江面在月光的映襯下,波光粼粼。不遠的浪花輕輕的撫摸著堤岸小草,發出輕柔的“嘩嘩”聲。
管一凡無法想象這麽平靜溫柔的江水,會在十天后露出猙獰的面目。
怎樣才能引起上面的重視?難不成直接說,我來自2008年,我知道十天后將發生潰堤,洪水將泛濫?估計當場被送進精神病醫院療養。
夜已經深了,管一凡就在大堤上鋪張涼席睡了,似乎已經想到辦法了。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請了假,說是回家看看。金發貴知道管一凡老婆就要生了,也沒阻攔,但也沒好臉色。
管一凡騎車來到了防汛抗旱臨時指揮部。指揮部裡靜悄悄,上了二樓,副指揮長不在,隻有隔壁辦公室一個20多歲的戴眼鏡的女孩在電腦前忙著。
“請問,戴指揮長在嗎?”管一凡在防汛動員大會上遠遠見過戴副指揮長。
“戴指揮長不在,你那個單位的,有什麽事?”
“我江安區防指的,有份報告要給指揮長。”管一凡故意沒說永豐集團,反正也沒錯,永豐集團也是屬於江安區防指。
果然小女孩目光柔和了許多,“報告給我,等指揮長來時報給他。”
“請問這份報告指揮長最快什麽時候能夠看到?”
“這說不好,指揮長這段時間來得不多,說不準”
管一凡心想,要是指揮長十天后再來,或者來了,小丫頭卻忘記給他,那就不是黃花菜涼了那麽簡單了。
出了門,管一凡騎車直接向市委駛去。
進了市委大院,沒有門衛阻難。來到樓裡,管一凡蒙了。只知道來市委,可他哪知道書記在哪間辦公室。大樓內辦公室的門都緊閉著,透著一種神秘。
管不了許多,管一凡鼓起勇氣,敲開了一樓左側一間辦公室的門。管一凡知道,大官不會在一樓辦公,膽子也壯了一些。
“你好,我是江安區政府的,請問程書記在幾樓辦公?”
“四樓,左邊最裡面一間。”辦公桌後的人頭也沒抬,答了一句。
管一凡鼓起勇氣敲響了程書記辦公室的門。管一凡覺得心跳的厲害,耳旁嗡嗡的作響。敲門的手仿佛沒有一絲力氣,輕輕的在門上碰了幾下。還好裡面有人答話:“請進。”
這是一個套間,外間是倪秘書,書記在裡間。倪秘書就是上次夜查大堤拿走金來清酒菜的那位。
“什麽事?”倪秘書從堆著一摞的文件桌上抬起頭問。
“你好,我是江安區防汛指揮部永豐集團段的,我有份報告想報給程書記。”管一凡說著,將報告遞過去。
倪秘書沒有接報告,“什麽報告?防汛指揮部的嗎?”
“不是,是我個人的一份報告”管一凡心裡有些發虛。
倪秘書皺了皺眉,詫異的說:“個人的?這不符合規定,有什麽事通過單位一級級上報。”
管一凡豁出去了,心想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程書記看到這份報告。
管一凡穩住神,把昨天就想好的話不急不慢的說了一遍:“領導,這是我個人給程書記報告,主要是關於對防汛工作的一些想法。我們天天住在大堤上,有些情況相對比較了解。我知道防汛是關系到千家萬戶的大事,連總理都親自到九江抓防汛工作。我就是想把防汛中的一些問題和看法,向程書記匯報一下,也讓程書記從多方面了解防汛工作開展的情況。我相信程書記也希望多了解一些基層情況,否則程書記不會多次到大堤檢查,所以麻煩領導幫忙轉報一下。”
聽著管一凡一番話,倪秘書不禁認真打量起管一凡來。眼前這個高個白皙的年輕人,看上不過二十八左右,言語間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話聽上去謙虛,卻暗藏犀利。是啊,一個防汛一線人員,向防汛指揮長反映基層情況,用什麽理由拒絕呢。
“你還挺能說。”倪秘書笑了起來:“這樣,你先坐,我看看你的報告,如果我覺得有必要向程書記報告,報告就留下,我負責轉給程書記。如果我認為不行,報告帶回去,好不好?不過首先我要感謝你對防汛工作的熱心和支持。”
倪秘書這樣做也是為了穩妥,畢竟每天都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報告,要求程書記解決這樣那樣問題,有些要求簡直離譜,這樣的報告秘書一般直接打回去。
倪秘書拿起報告認真的看了起來。
管一凡盯著倪秘書的臉,觀察著他的反應。
報告內容很簡單:我市防汛工作已歷時3個多月,在市委市政府和各級防汛指揮部的領導下,防汛工作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目前長江水位已漸呈退勢,但水位依然很高,估計完全退下去還要五到六天。建議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麻痹大意。各項防汛措施仍然不能減弱。尤其是二十四小時管湧排查制度不得停止。根據管一凡在大堤參加防汛親身感受,目前有些單位防汛思想有些松懈,二十四小時排查制度也形同虛設。為此,報告程書記,建議增加管湧排查小組人員,成立管湧排查督查小組,進行不間斷巡查,檢查小組排查制度執行情況。排查重點應放在機場村防汛段,理由是聽村裡老人介紹,該地段大堤是五十年代號召村民修建的,當時不知什麽原因,沒有徹底清基,存在隱患。二是,備足防汛器材,尤其機場村地段,確保防汛物資供應充足。
管一凡寫了五年的報告,官話也說得有模有樣。
倪秘書看完報告,不禁吸了一口冷氣。雖然他不相信真的會發生管湧,但也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尤其是機場村這樣的險段,如果管一凡反映屬實。
倪秘書微笑著看著管一凡,“寫得很好。報告留下,我會最快時間報給程書記,先回去,留下能聯系到你的方式、單位、姓名,有什麽問題方便聯系。”
管一凡感覺到倪秘書話裡的誠懇,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起身告辭。
倪秘書送管一凡出門。臨出門時說了句:很有膽量。
管一凡此時卻緊張起來,耳朵裡又是嗡嗡的,沒聽清倪秘書說的什麽,只看見倪秘書嘴動了動,慌忙離開了市委大樓。
倪秘書送走管一凡後,走到裡間辦公室門前,輕輕的敲開了程書記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