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正在櫃台查帳的林霏冷不防被一聲衝開房門的空響嚇了一跳。
不會是哪位客人在早餐裡發現不明生物準備來投訴了吧?林霏不禁皺了皺眉,自打她接手這客棧以來,還從未出現過類似的問題。
她正了正容,熟練地帶上微笑加快腳步迎了過去,“您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人還未到,甜甜的問候已經送去。
林霏轉進內堂,一眼便看到林霄心急火燎地走了過來,而自己的房門則無辜地在他高大的身後敞開著……再一看那張高過她一個頭的委屈的臉,猛然回憶起小時候把他的“金色英雄”弄丟時的情景,便瞬間知曉了這平日謙恭有禮的表哥著急起來的原因……
“林先生請放心,您的物品已經得到妥善保管。”林霏沒有多問,隻是笑著轉過身,留下一絲淡淡的月桂花香,“請往這邊走。”說著便輕快地走到櫃台的鑰匙牆上取下一枚銀色的小號鑰匙,轉過身,見林霄也剛好來到身旁,便把鑰匙輕輕放進了他的手裡,“裡堂左轉,存物區一號櫃,一號箱。”同時報以甜甜一笑,“用完還請您把鑰匙送回櫃台,非常感謝!”
一路下來,林霄沒能插上半句話,而心裡的急躁卻一步步減少,直到蕩然無存,一時反倒因為剛才的魯莽而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好妹妹……”
聽到林霄沒有叫自己“小胖墩”而改口叫自己“好妹妹”,林霏的心裡自然感到甜滋滋的,卻也不肯饒過他,“林先生不用客氣,能為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
林霄這才見識了林霏的厲害,不免心生悔意,責備自己不該得罪她,卻也不知如何道歉,隻能憋著話,三步一回頭地窺探她的臉色:仍然是微笑著低頭做自己的事情。
打開箱子,看到珍瓏瓶依偎著錢包安穩地擺放在裡面,林霄踏實地舒了口氣,將其妥善地塞回懷裡。
“咕嚕……”聽到可憐的胃突然叫喚起來,林霄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又想起林霏送來的早飯,這才走回房間狼吞虎咽起來,吃著還不忘掏出珍瓏瓶笑眯眯地問候了一聲,“外公,吃飯了。”
“人已死,有事燒紙。”藥瓶沒好氣道。
林霄嚇了一跳,“原來您不出來也能說話呀。”
“語音聊天免費,想視頻聊天請先服一百粒築魂丹。”藥瓶咕噥。
“嗯,那您在裡頭多保重。”林霄想都沒想,“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
“好消息是靈池已經重現了,壞消息是隻恢復了十分之一的靈力。”
“嗯,真是萬幸中的不幸。”林霄一口吃掉最後一個煎蛋,“下面請指引我找到其余的解藥,完成您的精神救贖吧。”
“……”藥瓶似乎被戳到痛處,一時語塞,隻傳來一聲深長的歎息,“霄兒……我昨天在前堂聽人談起了你的遭遇……這些年難為你了……”接著又悶了一會兒,“我本來想,等你長大把何家的產業都交給你來打理……也許我的想法太過簡單了,在利益面前……”
林霄眼中似乎飄過一絲哀傷,卻又很快舒展了俊朗的眉梢,“原來不叫‘外公’您也可以隨便偷聽別人講話的?”
“這個……我就是想讓你多叫我幾聲……”藥瓶囁嚅道,
“活著的時候就沒聽夠,死了還不讓人家多聽幾聲麽……” 林霄扁了扁嘴,“外公你又不乖了。”接著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外公。”
“霄兒,你真的長大了。”外公的笑聲帶有一絲寬慰。
林霄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是的外公,已經五年了呢外公,請告訴我下一味解藥吧外公。”
藥瓶似乎也從低落的情緒裡走了出來,不免清了清嗓子,抬高了音量,“從下一味解藥開始就全都是孤藥了,尋覓孤藥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你首先得找到一位資深的藥媒。”
孤藥這種稀世珍寶往往被各族視為傳世聖物帶在身邊,不少甚至會隨著持有者的死亡而跟其下葬。所謂的“藥媒”就是指醫術高超、武藝高強、見多識廣、人脈通達、經驗豐富的引路人,如果沒有藥媒的指引,誰都不可能獲得任何一種孤藥。
要找到具備其中一兩點的人物已經很困難,更不要說集五點於一身……
林霄雖然也知道少不了這個環節,卻怎麽也想不出除了藥祖千冥長老之外,哪裡還有這樣的人物,隻好連聲應道:“好的外公,真是英明啊外公,那我們找誰呢外公?”
“住嘴,我聽夠了!”藥瓶怒不可遏,過了好一陣子才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話語也跟著含情脈脈起來,“每月初八,也就是今天的傍晚時分,你去我墓前,如有一位長發飄飄,身若玉竹,眸如紫鵑的女子前來悼念的話,你果斷拜她為師就好了。”
林霄聽後不禁偷偷一笑,沒想到你這個糟老頭居然還是個浪漫的夕陽紅。
“你不要亂想。”藥瓶羞澀地掩飾著,嗓音卻微微顫抖出柔情,“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無盡的余味,如果此時能看得到外公的身影話,他應該是站在柳岸邊極目眺望向遠方……
林霄一聽就有故事在裡頭,於是更加好奇,“你們怎麽認識的?”
“那是在一個……”聲音溫柔似水,一秒後卻立刻變為羞怒,“去去去,人家也許還不會來呢……”這聲暖暖的“也許”乍一聽起來,卻似乎比“絕對”還要肯定。
聽林霄還在偷笑,外公終於嚴肅地沉下了嗓音,“這位前輩既是鍾陽山的絕世高手,又是天靈山的曠世奇才,你可要萬分地敬重她才行。”
鍾陽山是海川國武學泰鬥齊聚之地,而天靈山更是藥王輩出的頂級豪門,能夠同時成為兩門佼佼者的人物,其實力可見一斑。
林霄聽到此處不得不流露出驚訝的神色,“你竟然泡到了這麽強悍的妹子!”他不得不浮起一絲顧慮,“那……我要怎麽做才能博得她的信任?”
“哈,隻要說出我的大名,順便給她看看這個藥瓶子,她就會特別關照你的。”外公的口氣十分自豪,“另外,她叫陽勿芯,你可以喊她勿芯前輩。”憧憬的嗓音在說到“勿芯”兩個字時幾乎滴下蜜來。
林霄聽後不禁興奮地一拍桌子,“好的,第一個任務:尋找外公的舊情人。”
“……”
林霄把藥瓶一揣,正準備走,忽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回到床邊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又把餐盤送回廚房,才拿著鑰匙走到櫃台,“這兩天多謝妹妹照顧。”說著把鑰匙放進林霏手心,“不知妹妹可否賞臉,今夜與我共進晚餐?”
林霏聽到這正兒八經的邀請,便明白林霄實在想不出道歉的招了,正想笑,卻又不由得忍住,“多謝林先生垂愛,隻是小店人手不夠,恐怕到時爽約掃了您的興,所以還是不勞煩了。”她知道最近正在舉行比賽,林霄恐怕也是很難抽出時間來的。
“哦。”林霄吃了癟,不禁有些懊喪,“記得替我跟姑媽問聲好。”
“是啦,我的大表哥!”看見林霄那灰溜溜的表情,林霏終於憋不住笑起來,“這帳先記著,改天再請我也不遲,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見林霏已不再生氣,林霄也頓時開朗起來,“嗯嗯,還是我的好妹妹最懂我。”
“嗯。”林霏笑了笑,“不送哦。”說著擺了擺手,又低下頭自顧翻起了住客的檔案來,輕輕咬著筆杆默默地識記,時不時添上一筆,兩頰泛起文靜的氣息。
有這樣的老板娘坐鎮,也難怪林家客棧會成為小林鎮上唯一一家五星級客棧了。
林霄走出客棧,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起好一會兒了。
街上的遊客已經漸漸多了起來,林霄走到一個賣飾品的小攤前,朝攤上的姑娘打了個招呼,“小蘭,能給我挑一條好看的繩子嗎?”
“呀,霄大哥!”那姑娘眼裡泛起熟練的熱情,但這一次絕對是發自內心的喜悅,“你喜歡什麽風格的呢?”她沒想到林霄也會佩戴飾品。
林霄想了想,也不知道什麽合適,便朝姑娘投來信任的目光,“你是專家,你來給我挑吧。”
聽到林霄誇自己是專家,那姑娘的眼睛笑成了一雙彎月,卻並未從攤面上挑選,而是從攤下的木箱裡拿出三個金屬盒子,一一打開,看了看內裡,又看了看林霄頸部小麥色的皮膚,便拿出一條淡褐色靈犀牛皮繩遞了過去。
“謝謝,我很喜歡。”林霄滿意地接了過來,“不知怎麽賣的?”
“不帶盒子四十銀幣。”少女甜甜地笑了笑,“隻收你成本價。”
“不,它值更多。”林霄給了她一個金幣,“請你幫我把這個小瓶子拴上去吧,你的手藝值這個價。”說著便把那白如凝脂形如彎月的小藥瓶遞到姑娘手中。
姑娘收過金幣,又聽了這話,心裡更是甜美,她低頭仔細忖度了一番這個形狀特殊的小藥瓶,隻有她的小指大小,周身光滑如玉,確實不好拴上去,但這難不倒她。
她從工具包裡拉出一根銀線,幾根纖細的手指如同蝴蝶的翅膀般輕靈地舞動起來,不一會兒,珍瓏瓶便被她用精密的銀絲扣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裡面,那紋路粗獷而不失秀氣,在柔和的陽光裡隱隱約約湊成一朵銀白色的劍蘭,瓶口以上的部分則完完全全露在了外面,不會影響其正常使用。
姑娘再拿起那靈犀牛皮繩,把銀線一端迅速纏繞上去,不一會兒,那彎月狀的小瓶子便如生長在牛皮繩上一般,整體看起來,恍若鯊魚牙齒般強悍,英氣十足,細看卻又像浮出銀海的月牙,余韻非常。
當這件渾然天成的藝術品被遞過來的時候,林霄被徹徹底底地震撼到了,“謝謝你,小蘭,我覺得我可以把它當成傳家寶了。”
“不客氣,不過我的手藝確實值這個評價。”小蘭自豪地點了點頭,“快戴上試試吧。”
林霄便依言戴上,不但不覺得突兀,發而把整個人襯得更加精神,可謂是英較星輝多一點,俊如青山勝三分。
不少遊客也看到了那姑娘的神奇,紛紛搶到攤前來買一份紀念。
而直到林霄已經走遠,小蘭的目光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今天能做出這樣的手工,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林霄也確實感到很滿意,他坐上開往烏天市的運輸機甲,不禁又用手撫了撫珍瓏瓶做的吊墜。
“你洗手了沒有?”吊墜憤憤道,“聽說你要把我當成你的傳家寶?”
“噓……”林霄緊張地看了看四周,“你不要太引人注目。”
“哼,還不是拜你所賜!”外公有些氣惱,“放心,隻有我想讓他聽到的人,才能聽到我說話。”
林霄皺了皺眉,“哦,那你在背後是得說了我多少壞話……”
“……”
位於國都蘭華和烏天市之間的元壽山是海川國最頂級的豪華墓葬區,這裡風景如畫,鳥語花香,能夠安葬在這裡的人,不是達官顯貴就是傾國富賈。
作為海川國的第一大藥商,外公何天厚的墓也自然是氣勢非凡,佔盡了所在片區最好的風水。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但林霄依然感歎這身後事處理得太過奢侈……
“怎麽樣,霸氣外露吧?”外公忍不住自豪起來。
“確實霸氣,嗯,羨慕得我都想跟你一起死了。”
“……”
也差不多到傍晚了,外公的舊情人怎麽還沒來?林霄叼著根野草,不由得四處張望了一番,卻連半個人影都沒看到……不到掃墓時節,是絕少有人來看望逝者的,人世間大多數的祭奠不過是活人做給活人看罷了。
突然,林霄感到幾股莫名的殺氣從東側衝了上來。
他不想惹麻煩,便迅速委身退到西面的一座相對較小的墓後躲藏起來,暗暗觀察。
只見五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地登上平台,“這回絕對不能再讓她跑了!”為首的獰著一臉橫肉指揮道,“你、你,去側面,你,去上邊放哨,你,跟我到後面去埋伏!”說著啐了一口唾沫,“這個老狐狸!”
幾人便迅速按照頭子的部署散開。
不一會兒,便聽見高處放哨的那位學了一聲鷹叫。
只見台階上緩緩爬上來一位清瘦的老奶奶,穿著碎花青衣,挎著籃子,拄著拐杖,被一個輕巧的大鬥笠遮住了臉,看不清模樣。
老奶奶登上平台,不由得捶了捶腰,上山要登的石階實在太多了。
她顫巍巍地走上來,到何天厚墓前呆呆地立了一會兒,接著便跟熟人打招呼似的哎了一聲。
這一聲寒暄立刻觸動了那幾個刺客敏感的神經,他們飛一般從各自的角落裡跳了出來,一擁而上,把老奶奶團團圍住,“老狐狸,納命來!”為首的立刻構建出一台灰黑色的伏虎機甲叫囂起來,幾個隨從也紛紛開始召喚四周元素。
不料其中身形最彪悍的那位還沒等反應過來便已經昏死著飛下了五米高的平台。
就連在不遠處暗暗觀察的林霄也隻模糊地捕捉到一絲殘影――此人應該是挨了老奶奶一記重拳。
但這麽快的拳速從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嫗手中揮出實在令人驚歎。
隨著煉金術的不斷突破,各種元素材料漸漸泛濫,選擇修煉機甲構建的人越來越多,而潛心鑽研武技的人卻越來越少,很多人都覺得隻要在裝備上壓倒對手,就能無攻不破,無往不勝。
他們錯了。
武技的修煉依然是突破巔峰的必要條件,縮進厚實的機甲裡,就像背上了烏龜的殼兒,能保護你,也會讓你變成徹頭徹尾的慫包。
林霄雖然在父親身上學到了不少格鬥的技巧,但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開了眼界:那老奶奶手中元素的起承轉合如同行雲流水,令人目不暇接,簡直精妙到了極致。
見同伴莫名其妙就飛下高台,昏死了過去,幾個壯漢不免有些錯愕。
“老……老……”為首的壯漢並不傻,他非常清楚剛才那一拳意味著什麽,不免瞪大了雙眼, 口中蹦出的稱呼也順耳了許多,“老前輩……我們也是被高家雇來,給他們家主報仇的……這年頭生意不好做,可否有勞您配合一下?哪怕隻讓我帶個口信回去也好……”
嘭,一聲悶響過後,此人也昏死著飛下了五米高台。
“我記得你罵過我。”老奶奶帶著外婆般溫暖的磁性嗓音,慢吞吞說出一聲,摘下了鬥笠。
“快臥倒,奪頭血滴子!”當中一人幾乎嚇尿,連帶著附近的兩人撲倒在地上,毫無技術含量的機甲叮鈴哐啷摔得一陣響。
他多慮了,老奶奶隻是撣了撣鬥笠上的灰塵,“告訴你們的雇主,那家夥淫亂過度,交叉感染了多種不潔之病,病灶早已深入骨髓,神仙也救不了。”她扁了扁嘴,似乎是渴了,“我給他開的那副安樂死,都已經算是終極關懷了。”
“是是是,您的祝福我們一定送到!”早已嚇尿的三個人如螞蚱般彈跳起來,把昏死的那兩位迅速拖離現場。
五個身操伏虎機甲的壯漢,竟被一個清瘦的老嫗毆打至此,這情景,讓林霄實在憋不住偷笑了起來。
再看這老奶奶的長相:高挽著發髻,估計頭髮還是挺長的,清瘦的身形跟玉竹倒也吻合,眼神就不免有些乖戾了,跟柔美的紫鵑花完全沾不上邊,不過在突遇刺客的情況下,誰的眼神又能柔美得起來呢?嗯,這八成應該就是……
“誰在那看戲,還不給我滾出來!”老奶奶臉朝林霄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