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何天厚是天靈山藥王千冥長老座下最出色的弟子,在所有非嫡系子孫中,隻有他被寄予了厚望。
而陽勿芯則是鍾陽山武學泰鬥陽無極的養女,在武學、藥學上的天賦驚人,從小便與天靈山千冥長老的兒子千海定下了娃娃親,因此兩個門派都把她當作了重點培養對象。
陽勿芯在天靈山進修藥學時,與何天厚齊頭並進,競相切磋,常常難分勝負,最後甚至以偷學千冥長老的築魂丹為賭注,何天厚贏了賭注,卻輸了前程,他因偷學嫡系丹法,被逐出山門。
此時兩人才發現彼此早已相愛,難舍難分。
陽勿芯不惜背棄婚約,與何天厚私奔,千海難耐羞辱服藥自盡,這也讓何天厚變成兩個豪門爭相追殺的對象。
為救自己心愛的人,陽勿芯全力擊退數位殺手,卻也身負重傷,不省人事。
何天厚將其帶到奔雷雨林邊緣的竹林小屋裡,以香蕨、木髓、千秋露鞣製而成的丹藥為其療傷,百日後陽勿芯傷愈蘇醒,二人遍尋孤藥,本以為過上了閑靜無憂的生活,不料追兵又至,家園盡毀。
陽勿芯深知無緣再續,隻得舍下何天厚,獨自離去,佯裝盜取鍾陽山鎮山之寶《海漠劍訣》,企圖引開來自鍾陽山的最強追兵,為何天厚打開一條生路,不料佯盜過程中誤毀劍訣,成為鍾陽山的滅門罪人,引來無盡追殺,至今亡命天涯。
何天厚逃至蘭華行醫,恰逢天機大臣武坤小女武堇遭遇頑疾,何天厚三針治好武瑾,其才深得武坤賞識,其貌又得武堇垂愛,終娶金眷,踏入名流,何家以藥起家,最終富賈一方,自成豪門。
“這就是我和她之間的故事了。”藥瓶幾度哽咽,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也許是我負她引來的報應,你外婆在生下你母親後,立刻舊病複發,氣絕身亡,而我也……”
“不要迷信了。”林霄本想勸勸他,卻也忍不住歎了口氣,“這隻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而已。”
“……”
“連我也中了一身的毒,還得回去做她的徒弟,給您老人家還人情債。”林霄撇了撇嘴,“我現在越來越懷疑你只知道一味解藥,其他的幾味都是你故意留給她來解的。”
藥瓶似乎被說中,不禁有些羞憤,“何……何出此言?”
林霄深吸了一口氣,“從小就數你最疼我,如果你真的知道,一開始你就會告訴我。”他淺淺一笑,“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把自己對她所有的感情,都融入到了這一副藥中……畢竟這世上唯一能解你最深的毒的人,唯有她。”
藥瓶久久沒有回答,隻發出一聲哀怨的歎息。
林霄俊朗的眉梢不禁皺了起來,“而且你也不確定我是否能夠找到她,隻是想給我一點安慰,即使這次找不到她,你也會讓我一直找下去……因為你疼愛我,不想讓我年紀輕輕就知道自己沒救了。”他垂下眼,“對麽?”
“霄兒。”藥瓶頓了一會兒,無奈地解釋道,“我確實不知道怎麽說。”
“那就把你藏在心裡的秘密全都告訴我,別讓我蒙在鼓裡。”林霄篤定地點了點頭,“不論等待我的是什麽結果我都承受得起,我隻想知道真相。”
“謝謝你,霄兒。”如果看得見外公,
此時的他應該是站在山巔,露出釋懷一笑,“我這一輩子承受的太多,所以不希望你也像我一樣,可是事與願違……雖然掙扎過,自責過,但如今見你這麽懂事,我的心也如釋重負了。” 藥瓶接著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霄兒,我陪不了你多久了,這個瓶子備份下的意識本來隻是一份禮物,顯現出的影像最多隻能維持半天,我為了能多陪陪你,就隻是出聲,但也挺不了多久了,也許半天,也許一天……”
林霄瞪大了雙眼,他沒想到連“外公”本身也隻是一個善意的謊言,“我怎樣才能不失去你?”他有些急了,不禁喊了出來,引得幾位好奇的乘客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嘖嘖,現在的小年輕,失個戀就徹底崩潰了。”得意乘客甲跟旁邊的人誇耀道,“我當初被我老婆甩了二百五十次,後來還不是照樣又回去追她了。”引來鄰座一陣鄙夷。
“我隻能化盡自己最後的這點意識與珍瓏瓶徹底融合……我會一直陪伴著你,但不可能再跟你說話了。”說著藥瓶外壁突然散發出一陣淡淡的綠色熒光,“嘿嘿,外公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不用太過傷心,人生的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你還年輕,大膽地追求你的真愛,追尋你的理想,瀟灑地活一世,等你走上巔峰,傲立蒼穹的時候,我也會為你感到高興的……”熒光褪去,外公的聲音變成了永恆的回憶。
“外公!”林霄握住頸上的瓶子,眼中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向你保證,這一生永不言棄,一定走到巔峰!”
珍瓏瓶投來讚賞般綠瑩瑩地亮了亮。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然而自家的燈火仍然通明,不禁讓林霄有些奇怪。
“哎呀,大少爺,你可回來了!”早就站在門邊等候的吳媽剛看見林霄便踉蹌著跑了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裡走,“少小姐鬧著要上吊,搞得全家沒法睡覺,現在隻有你才勸得了她了。”她走得很急,但因為腿腳不利索,半天隻挪動了兩米。
林霄一聽妹妹要上吊,本來就緊蹙的眉皺得更厲害了,“吳媽,你這樣隻能拖延搶救的時間!”說著一把拉開吳媽的手,跑了進去。
只見妹妹林雪正癱坐在客廳的地上,臉上流滿了眼淚和鼻涕,身旁扔著一大張撕裂的宣紙,邊緣已經揉爛,意味著不久前曾發生過一場不小的爭執。
而母親何鈺寰則一臉鐵青地坐在裡堂的椅子裡,雙手還在微微地顫抖,旁邊的父親林斧頭正撫著她的肩在她耳邊輕聲勸著什麽。
一看這架勢,林霄心裡就有數了,這母女倆應該又是在為詩癲狂了,隻是這一次鬧得異常厲害。
他並未立即去勸解任何一方,隻是先把地上的宣紙撿起來仔細讀了一遍:
“絕句一首
贈:哥哥林霄與姐姐林霏
一隻黃鸝叫得歡,兩個翠鳥喜落淚。
不問蒼天愛多少,隻消你倆長相眠。”
林霄瞪大的雙眼幾乎瞎掉,連他也不得不暗自驚歎妹妹的文學天賦竟能匱乏到如此地步也堪稱絕世少有的奇女子了。
看見林霄已經回來,林斧頭似乎看到了救星,臉上也泛起了笑容,正欲開口,卻被何鈺寰搶先了一步,“她竟然想把這樣的垃圾掛在客廳裡丟人現眼!”說著又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這不是咒你們嘛!”
“我分明是在祝福哥哥和姐姐,哪裡有詛咒他們了!分明是你太迂腐讀不懂我的新詩!”林雪聲嘶力竭地反擊,激動得連鼻涕也吹出一個氣泡炸裂開來。
眼看局面又要失去控制,林霄不得不高聲嗯了一聲,以示正在認真評判這首點燃母女之戰的“好詩”,“嗯,不得不說這首詩的作者還是頗有新意的。”
林雪一邊抽噎著一邊恨了一聲,“就是嘛!”
見母親頓時坐不住了,林霄趕忙擠著眼睛朝那邊使了個眼色,林斧頭也趕緊幫忙低聲勸著,何鈺寰這才與父子達成共識,心想忍過這一夜算了,便也別過頭去不再吱聲。
“你看,這裡的‘黃鸝’和‘翠鳥’借用了古人常用的典故,顯得格外典雅。”林霄指了指上面歪歪扭扭的毛筆字。
林雪用力地點了點頭。
林霄挪了挪指尖,“看這裡:‘一隻’和‘兩個’又顯得非常生活化,通俗易懂,完全可以看出作者的大膽突破和創新。”
林雪停止了哭泣,終於破涕為笑。
“引起歧義的應該是最後這個‘眠’字……因為這既可以理解為共枕眠,也可以理解為死了,所以按照我們普通人的思路應該會換成‘長相依’,感覺更恰當一些。”
聽到這裡,何鈺寰不禁舒了口氣,點了點頭,而林雪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被捏扁的橘子,想必剛才正是此處引發了這場浩劫。
“但是,”林霄話鋒一轉,“天才的思路往往是不可捉摸的,所以我還是要站在作者這一邊,因為一個‘眠’字,淋漓盡致地體現了我們年輕人的愛情觀――死了都要愛!為了愛我們可以放棄生命!就憑這一點,這首詩也一定會萬古流芳。”他看向地上的林雪,“是吧妹妹?”
林雪噌地跳起來一把抱住林霄,“還是哥哥最懂我。”
林霄勝利地朝何鈺寰和林斧頭一方擠了擠眼,誇張的樣子不禁把愁容滿臉的母親也逗樂了。
“要知道咱們的媽媽是抱著古典詩派的評判標準來看待這首詩的,所以不免有疏漏的地方。”林霄輕輕拍了拍林雪的後背,“你能理解並原諒她嗎?”
“嗯!”林雪篤定地點了點頭。
“依我看來,你現在的詩作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水平,不可能再有進步的空間了,不如我們向下一個高峰攀登而去吧?”林霄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對啊!我也覺得自己到了瓶頸期!”林雪不禁發起愁來,“可是像我這樣的書香名伶,除了寫詩還能做什麽呢?”
林霄看了看母親的臉色已歸於平靜,便摟著林雪的肩膀走了過去,“看!你眼前的這一位,不僅是咱倆的母親,更是世間少有的全能才女!”
林雪將信將疑地看向林霄,“是麽?”
“當然。”林霄用力地點了點頭,“讀詩隻是她的一個小愛好,而她真正的絕活其實是刺繡。”他深刻地分析道,“刺繡可是一門藝術,隻有內心最娟秀,手藝最靈巧的女子才敢嘗試一二……”
“別說了!”林雪當機立斷,撲通一聲跪到何鈺寰腳下,“全能才女,我拜你為師。”她用袖子抹掉臉上的淚痕,堅毅地抬起頭來,“不過,當我像寫詩一樣超越你的時候,請你不要嫉妒我。”
何鈺寰不禁噗嗤一聲笑起來,“好,好,我答應你,等你成功了我和你爹爹給你辦繡展。”她連忙把林雪扶起,隻要這女兒不再寫詩,要了她的老命都行。
林家的鬧劇總算告一段落了。
林霄回到房間,不禁長舒了一口氣,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咚咚咚,房門被敲響,林霄起身開門,“霄兒……”
母親走進來,又把門合上,端莊地坐到了桌邊。
“媽,怎麽還不睡呢?”林霄關心地給她倒了杯水。
“哦……”何鈺寰顯得有些局促,“我隻是奇怪,你怎麽知道我會刺繡?”她仔細回憶了一遍,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在家做過什麽針線活。
“我隻是哄妹妹隨便說說的。”林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我好像記得小時候曾看到您有過一面青色的絲絹,上面就繡了白色的字,我想那應該是您親手繡上去的。”
何鈺寰不免有些驚訝,卻也未繼續提這絲絹的事,隻是皺起眉,似乎又回憶起什麽不愉快的事情來,“其實……你妹妹被教成這樣也確實賴我。”她輕歎一聲,“我一心想讓她跟我一樣喜歡讀詩,言情,明知道她沒有天賦還一個勁兒地鼓勵她,誇她……誰知道……”
“您沒錯,妹妹也沒錯,過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哪個母親不想有件貼心的小棉襖呢?”林霄理解地點了點頭。
得到兒子的安慰,何鈺寰不禁心頭一暖,也跟著點了點頭,“不過現在好了,給她換個方向培養一下試試也無妨。”她高興地笑了笑,眼角的魚尾紋露出了一絲痕跡,“話說你也該給我找個兒媳婦兒了……”
見林霄頓時皺起眉頭,何鈺寰也不好繼續往下說,隻是滿臉緋紅地退了出去,“哎,瞧我這嘴就是閑不住,還是回去睡了吧,你也早點休息。”
原來母親也隻是想讓自己找個好媳婦,平平安安度過一生……
林霄不以為然,他咬了咬牙關,堅毅的氣息立刻爬上了他俊俏的眉梢,他絕不想就此停歇,在一個彈丸般的小林鎮終老,即便在那病入膏肓,靈力盡失的黑暗歲月裡他也從未像這樣想過。
他要證明自己,他要查出幕後的真凶,為外公報仇雪恨!他要走出小林鎮,走出海川國,走向未知的世界!他要成功,也要失敗!他要歷經風雨的歷練,更要踏上無上的巔峰!
待家人紛紛回屋休息了,林霄才踏出門檻,輕輕掩上自己的房門。
他到倉庫拿了一百根白瑩礦,一斤滅鼠藥,三包火磷粉,又找了一個結實的工具箱把這些物品裝起來背上,迎著夜色踏上了行程。
一天沒有休息了,林霄打算小睡一會兒,於是在路邊攔了一輛小型運輸機甲,他很快便與對方談好,用高於市場價一倍的價錢將那位大叔和他的機甲包了下來,盡管這位大叔似乎沒有運輸執照。
算著時間差不多到了,林霄甩甩頭強迫自己醒過來,看向窗外,朝霞即將爬上碧蓮山的頭頂……
說好的地點還未到,而車卻停下了,靈力撤回,機甲消散,林霄差點栽了個大跟頭,“師傅,沒靈力了好歹也提前說一聲啊。”他不禁有些惱怒。
大叔立刻構建出一台黃元霸地機甲,“小子,想來爺的地盤,也不多給兩個子兒?”
話音剛落,附近的林子裡也鑽出兩台青銅伏虎機甲,“大哥,又是來遊山玩水的小白臉吧?”
“不好意思,沒到目的地,我隻能給你一半的路費。”林霄說著,扔下十個銀幣。
“哎喲,原來不是小白臉,還挺壯實的。”其中一台伏虎機甲湊近觀察了一番,“不過,似乎沒有什麽戰鬥力嘛……”他看不出林霄的實力,隻覺得眼前這小子的靈池幾乎是枯竭的,但卻自以為抓到了重點,“這身板都是練來擺造型,勾引小姑娘的吧?”
這似乎戳中了附近兩位的笑點,連那台笨重的霸地機甲也得意地嘿嘿嘿了好幾聲,“老二,你的靈覺進步不少啊,我也是剛剛才看出這小子的實力, 沒想到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屁!”
“廢話!”被稱作老二的假怒一聲,“連個屁都看不出來,還混什麽?”說著便朝林霄肚子上揮來一拳,他不想在對付屁上浪費太多時間。
結果屁卻真的像屁一樣消失了。
還沒等老二反應過來,他已經被身後的一台紫元輕靈機甲一腳踹進了山路上方的土坡裡,留下一個巨大的人字形深坑!
緊接著老三也被一腳踹下了山路下方的深溝,整個路面上又重新只剩下了兩個人。
前一分鍾還在狂笑的大叔立刻傻了眼,他不是瞎子,眼前這身冒著紫色氤氳的裝備可不是他的破銅爛鐵所能阻擋的,即便那隻是最低等級的機甲。
在反覆提醒自己是一台體型大過對方三倍的霸地機甲以後,大叔終於鼓起勇氣,召喚出一把黃元大刀,把自己的戰力提到最高,朝林霄的腦門劈了下來。
大刀深深切進地裡,輕松避過一擊的林霄順勢一腳踹上大叔的下巴,那一大坨笨重的金屬便叮鈴哐啷地滾出數十米,激揚起無數的灰塵。
不出意外地,他被揍得鼻青臉腫,盡管如此,那隻近乎脫臼的右手裡居然還是松散地躺了五個銀幣,這是讓他去抓藥用的,路費客人已經不想給了。
天色漸漸亮起來,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奶奶已經在棧道口等待多時了。
林霄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禁興奮地加快了腳步,“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