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童要練字。
長風道人聞言詫異,繼而頗為興奮,喜滋滋的道:“小師弟要練字?正好,師兄送你一本《道德真經》回去練,寫完幾遍,字絕對能寫好,不信試試?”
試試?
做什麽美夢!
林牧童不笨,他可記得大師兄的一萬遍《道德真經》還在罰抄中,於是眨了眨眼,沒說話,長風道人乾笑兩聲,知道再騙也無用,將一套文房四寶遞給林牧童。
林牧童得了東西,也不廢話,一聲告辭,便回小凡山去了,留下長風道人獨自歎息:“好不容易有個小師弟,如此年輕稚嫩,卻一點不好騙,心智比一些千年老怪都可怕,唉……這‘道德真經’為何有五千言啊?少寫些,該為後世造多少福啊!”
長風道人的歎息林牧童並不知道,他已回到了小凡山。
文房四寶這東西林牧童接觸得著實不多,六年多來,前三年懵懂無知,後三年一直想著要怎麽活下去,怎樣讓父親好起來,怎樣讓妹妹不受傷,偶爾看了從王老那兒的醫書,認了不少字,但幾乎沒寫過,於是磨墨對他來說不輕松,磨墨半晌,手法笨拙,不過好歹是磨出一些,於是林牧童提著毛筆在墨裡滾了一圈,微微一抖,取了張白紙,正要落筆時,卻皺起眉。
林牧童想起覺遠大師的“靜”字,他知道這一筆落下去,斷然寫不出那種神韻,於是遲遲落不了筆。
這一提筆,一深思,就過了幾個時辰,最後墨幹了,林牧童仍然沒寫出半個字。
林牧童並不氣餒,一言不發,又繼續磨墨,磨好之後,將筆潤好,提起筆,又定在了原處。
時間被屋外的風一遍又一遍的吹散,被潺潺泉水輕輕流走,當西天一抹余輝灑進林牧童的小屋,落在仍是乾乾淨淨的紙上時,林牧童將筆放下,神色平靜的走出屋去,讓夕陽把光輝灑滿一身,微涼的山風吹拂,夜又宣告來臨。
一日如斯而過,夜晚林牧童點燃燭火,又空對白紙站了良久,直到睡覺。
第二日,林牧童吃過飯,又磨墨練字,到入睡時,卻依舊一個字沒寫出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當第十日來臨,林牧童在鳥鳴聲中吃飽飯,然後聽到屋外下起了雨,不似那日那般大,終於有些秋雨的樣子,絲絲密密,如春雨般淅瀝,然比春雨多了些刺骨的涼意。
從雨幕中飄來的風,拂滿遍野,山裡的一切都唱起寂靜的歌來,沙沙、沙沙……
林牧童聽了一陣雨,和以前一樣,走到屋裡磨墨,準備寫字,但這一次,他將毛筆浸潤後,再沒有與前九日一般沉思良久而不得落筆,他直接在紙上寫,一筆一劃,不快不慢,極為有節奏。
他也寫的是“靜”字,一共十六筆,費去十六息。
十六息之後,靜字落成。此字在書法家眼裡,完全算不得什麽,只不過看著沒有把紙撕了的衝動罷了,但林牧童卻笑了。
他很少笑,或者說幾乎不笑,讓他笑絕對比讓一個冰山美人笑更難,但林牧童看著自己筆下的這個字,笑了。
觀此一字,他見山海。
寫罷這個字,林牧童將毛筆放下,走到窗前,什麽也沒做,發呆了一日,到了晚上,又照常吃飯。
這十日來,林牧童不修煉,不急躁,按時用膳睡覺,安安靜靜的想字、練字。
不過,或許林牧童也覺得十日只寫了一個字有些少,晚上的時候,他又開始寫字,但不是“靜”字,是其余隨便哪個字。
人、木、我、天、地、風、雷、雨、石……
寫到夜深,林牧童用完了從長風道人那兒拿來的紙,於是滅了燈,呼呼大睡。
第十一日清晨,林牧童沒有再寫字,他去了講山。
覺遠大師似乎早已知道他會來,帶了個笠帽,背了個竹箱,就在講山的大殿外等他。
陽光當時正暖,風正和煦,金秋正是好時節。
覺遠大師道:“小仙長,可有心情陪小僧出去走一遭?”
林牧童看了覺遠大師的一眼,大師與往常一樣,年輕乾淨的面孔上,平和一片,基本沒有表情,於是林牧童說道:“好。”
離苦山宗門百裡處,有一座小城,百裡對於常人來說很遠,但對於林牧童這些修行者來講,卻不過小半炷香的功夫。
兩人到時,小城正是開市的時候,盛了一城暖暖陽光的小城,溢出了熙熙攘攘,人們有說有笑,有哭有鬧,緩步行者有之,疾步趨者有之,時而傳來嘹亮的叫賣聲,搖出半裡,飛過城中小河,踏上對面一岸。
熱鬧非凡,正是喧嘩之時。
覺遠帶林牧童走入集市最繁華的地段,來到一個小面館,問道:“小仙長可用過膳?”
林牧童點點頭。
覺遠道:“那便再吃一些。”
林牧童翻眼,既然如此,那你幹嘛還問?
覺遠放下竹箱笠帽要了兩碗素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面上來之後,覺遠毫不客氣的將大的那一碗攬到自己面前,吃了起來。
林牧童沒動,他看著覺遠吃麵,待覺遠吃完,林牧童問:“大師早上沒用膳?”
覺遠搖頭,抹抹嘴道:“吃過了,只是忍不住想再吃一些。”
發現林牧童那碗沒動,覺遠問:“小仙長為何不吃?”
“我已經吃過了,沒到下一次吃飯的時間。”
“噢……”覺遠頷首,忽而放下的筷子又被他拿在手上,端起林牧童的面,面色從容的吃了起來。
林牧童看了半天,終於確信,覺遠大師與自己的妹妹一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吃貨!
終於,待覺遠將第二碗面吃完,他將碗筷放到一旁,從竹箱裡拿出紙筆,磨好墨,對林牧童道:“小仙長請寫個字。”
林牧童道:“大師不必這樣叫我,我叫林牧童,大師叫我牧童就好。”
“好的,小仙長。”
“……”
林牧童無話可說,提起筆,準備寫字。
他沒有立馬落筆,他知道覺遠大師不是要看他胡亂寫一個字,應該是要看看他是否明悟那日在書房中的兩個字,或者說,一個字。
倘若是在小凡山,山清水秀,四周寧靜,林牧童已將字寫好,然而在鬧嚷的集市,他卻難以下筆。
面館內外,都是嘈雜。
“嘿!兩位客官,你們要的大碗鹵肉面來嘞!”
“小二,再來一碗牛肉面!”
“賣包子嘍!又香又好吃的包子嘞!賣包子嘍!……”
“客官裡面瞧, 裡面看,新近的上等貨色,錯過了可沒下一家了……”
“各位鄉親父老,在下楊老三,途徑此地,沒了盤纏,想賣藝獻醜,望大夥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
紛紛雜雜,鬧市裡各種聲音交錯,林牧童很難想起寫出那字的感覺。
見林牧童半晌沒動,覺遠也不著急,喚來店小二,竟然又要了一碗面,悠然自得的吃了起來。
日漸當空,集市裡的人到了鼎盛時刻,小城中人頭攢動,摩肩接踵,聲音更是嘈雜鬧嚷不堪,小面館裡的客人也來了一波又一波,店小二的嗓子都喊得有些乾澀了,而林牧童還沒落筆。
覺遠看了看旁邊一摞碗,數了數,十個,不多不少,摸摸肚子,終於覺得自己吃飽了。而也就在這時,林牧童動了,炁遊紫府,心中清明,落筆,一劃,然後紙破了,筆上的墨早已凝固。未出一言,神色不變,林牧童要來一碗涼水,磨墨寫字。
動作沒有宗師之氣,寫的字也無宗師之意,但一番動作雲行水過,有條不紊,讓覺遠眼中露出異彩。
十六筆,想字幾個時辰,林牧童終於把靜山中寫出的“靜”又寫在了鬧市裡寫出,一樣的毫無觀賞性可言,覺遠卻難得一笑:“好字。”
面館外,人聲鼎沸依舊。
面館裡,林牧童寫了一個字便再沒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