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字寫過,紙上又生“面”字,面盛於“碗”,碗分清“風”,清風望“城”,城立大“坤”……
待集市裡人漸漸變少,數十張紙亦寫完,林牧童終於停下了。
停下後,覺遠說的第一句話卻讓林牧童有些莫名:“牧童小仙長,令尊名諱是何?”
林牧童愣了一下,道:“林海。”
覺遠微微行禮,高誦佛號:“阿彌陀佛,林海是豬。”
……
金風吹拂,面館外的小旗在風裡翻滾不休,集市裡鬧嚷的聲音似乎小了許多,林牧童想,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覺遠似乎也害怕林牧童沒聽清,於是對林牧童微微點頭,又高聲重複道:“阿彌陀佛,林海是豬。”
這下林牧童聽清了,雖然覺遠大師慈眉善目,似乎在稱述一件事實,但林牧童不傻,盡管之前他的表情有點傻,沒反應過來,可他現在反應過來了——覺遠是在罵他父親!
林牧童從不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之人,但他今日卻偏生如此行了事。
“轟”的一聲,小面館沸騰了,林牧童身前的桌子猛然倒飛而出,桌上的紙筆碗筷亦隨之而起,刹那間而起的紛亂中,林牧童一拳打向覺遠。
覺遠沒動,又一聲“阿彌陀佛”,桌子平安落地,碗筷、紙筆、硯台、笠帽安然落回桌上,但覺遠飛了出去,不是因為林牧童有多厲害,而是覺遠讓林牧童打了他一拳。
一拳打中覺遠,林牧童也甚為驚訝。他知道以自己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是覺遠的對手,方才暴起攻擊不過是因為心中憤怒,想父親為了他生生戰死,他又豈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侮辱父親?所以他出拳,可他根本沒想過真能打到覺遠。
覺遠腫著右臉站了起來,神色從容的抖抖身上的灰塵,似乎那一拳並沒有打到他一般,朝林牧童行了一禮:“小仙長可悟了?”
悟了?
把人父親大罵一通,還問人是否悟了?!
倘若不是林牧童沒有習慣罵人,此際已然指著覺遠的鼻子破口大罵,當然,用拳頭說話更符合林牧童的做事風格,但方才一拳打中覺遠,讓他驚訝之余,怒氣也消了些,故而他沒有繼續出手,可不出手不代表不憤怒,林牧童小臉冰冷,金秋的風驟然化作了寒風,高照的豔陽也減不去半點寒意。
“如果心中憤怒,就失掉了‘靜’。同樣,若是傷心、歡喜、憂愁……‘靜’也無法保持。你能在靜中得‘靜’,鬧中得‘靜’,然而心裡不靜時又能否得‘靜’?”
林牧童依舊寒著小臉沒說話,盯著覺遠高高腫起的右臉,緊握的拳頭卻緩緩松開了。
“心中不靜時,偏生要心靜,是不是覺得有些荒謬?”覺遠大師問道,沒等林牧童思索著回答,他又道,“確實,小僧也以為荒謬,然而真意往往就在其中。
“就如兩潭水,原本沉靜之時,兩潭水都清澈無比,然而,當兩塊幾乎同樣的石頭分別砸入兩潭水中,一潭水頓時渾濁無比,另一潭卻依舊清澈,兩者都濺起了水花,然而亦有渾濁與清澈之分。不受外物之擾,還要能不受內心之困,如此方是‘靜’字一修的真途。
“修行入定,當須知‘靜’,需知‘靜’便須不受內心之困。小僧愚鈍,為激怒小仙長,貿然詈罵令尊,已然破戒,愧為佛家弟子,雖受一拳之苦,然遠遠不足,小僧暫回講山自罰,若小仙長明悟,自可來講山尋小僧。”
說完這番話,覺遠大師收好桌上的紙筆硯台,將竹箱背好,笠帽戴上,把桌子搬回原位,而後走出小面館,踏空而去。
林牧童沉默的站在原地,繼而變得驚訝,變得震驚。
沉默是因為思索,驚訝是因為看到眾人的神情,震驚則是想起了一些事——
覺遠大師踏空而去的一幕不止林牧童看見,小面館裡的人都看到了,面館外也有不少人看見,然而沒人驚呼,沒人大叫,不是驚呆了,也非覺遠隱去了身形,林牧童從眾人瞳孔的倒影中能真切看到覺遠的身影,但是,眾人眼裡反射出的卻是平淡,就好像吃飯睡覺一樣,每個人都做,做了千次萬次,根本不值得注意。
林牧童回想起他在此地提筆幾個時辰不落一字而無人注意,回想起覺遠連吃十碗而無人訝異,回想起方才自己驟然出手時,桌子翻飛,覺遠狠狠摔了出去……
任何一件事都本該引起眾人的嘩然,可——
讓林牧童震驚的是,眾人分明看見了,卻與沒看見的神色一樣!
街上有兩個流氓混混掐架,人們都會上去呐喊圍觀,然而如此震撼的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就和吃飯睡覺一樣,這是什麽意思?
林牧童再抬頭,已看不見覺遠大師的身影,只剩藍天浩然,白雲悠然。
眼中的寒意慢慢消散,林牧童坐回位置上,暫時不去想人們反常的表現,思索起覺遠的話來。
內心無困。
覺遠似乎說得很明白了,但林牧童想不明白。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非是不想說,而是說了也無用,覺遠話不多,只是為了提點林牧童,其中那個例子至關重要,應該是覺遠明悟時所見,但那終究是覺遠所明悟的,林牧童必須要有自己的明悟。
修道這種東西,懂了便是懂了。
林牧童思索一陣無果,不再留於此地,剛想離開時,身後卻傳來一道小二的聲音:“小哥,等等!”
林牧童轉過身,看著店小二,店小二滿臉笑容,也看著林牧童,但是就是笑,不說話。
林牧童皺起眉:“何事?”
店小二乾笑兩聲,道:“小哥,您還沒給錢呢!”
錢?!
猖狂霸道的林家小哥傻住了,面色雖沒變,但卻不再皺眉了。
錢這種東西,他怎麽會有?
林牧童強裝鎮靜:“有個和尚與我同來,他沒給你錢?”
店小二皺著眉,望著房梁細細回想,半晌後,他面露難色:“有個和尚?哎喲!我怎麽回憶不起來了呢?”
林牧童聞言心念一動,又問:“那你可知我幾時進來的?”
店小二又想了半天,然而任他想破腦袋,也回憶不起整整在這兒坐了一上午的覺遠和林牧童進來時的情形。
林牧童頓時底氣足了不少,面不改色的撒謊:“其實我不過是剛進來,並沒有吃過面。”
“是麽?”店小二糊塗了,看著桌上高高的一摞碗,有些懷疑。
林牧童理所當然的道:“自然。”
說完不再停留,穩步而出,留下店小二在身後撓頭苦思,然卻終不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