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來到鬧市。

　　還是覺遠和林牧童，被林牧童胖揍了一頓的覺遠大師像是沒事兒人，戴著笠帽，精神奕奕，臉上的腫還沒消，雖然陶潛特意派人去孫思遠那兒取了良藥。

　　覺遠大師完全不在乎這些，來到小城後，便直奔小面館而去，像上次一樣，先問林牧童吃了沒，然後又根本不管林牧童說了些什麽，直接說再吃點，於是自己先吃了十碗面，從容淡定的擦乾淨嘴，這才不緊不慢的開口:“小仙長來一碗?”

　　林牧童沒說話，他注意到覺遠大師又一次的恐怖“殺面”行動，落在眾人眼裡，依舊是淡漠。

　　他想了想，道:“好。”

　　覺遠大師要了一大碗面，遞給林牧童，林牧童取了一雙筷子，開始吃了起來，這時，覺遠大師將面前的十個碗全部推到林牧童面前，面不改色的道:“小仙長，你真能吃。”

　　覺遠的聲音不算大，然而也絕對不小，鄰座的人一下子就聽見了，看到林牧童身旁十個海碗，一個個就像看到牛在天上飛一樣激動，都說不出話來了。

　　半晌，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終於開了口:“娘的，這小屁孩比我家婆娘還能吃！”

　　眾人哄堂大笑，對著林牧童指指點點，一個個新奇萬分。

　　林牧童沒理會眾人，他看著覺遠:“你再試試。”

　　覺遠大師應聲，把林牧童面前的碗都攬了過來。

　　奇異的一幕出現了，眾人的議論聲戛然而止，都看著覺遠大師和林牧童，然而卻說不出話，眼中出現茫然，似乎不知道怎麽會在意如此尋常的事情，扭回頭，又各自乾自己的。

　　林牧童把眾人的反應都看在眼中，忽然大聲道:“大師，你真能吃。”

　　沒人理，但林牧童確信眾人都聽見了，只是當成了一句完全不值得注意的話放過。

　　林牧童不再說話，收回目光看著覺遠大師，覺遠大師正吃著林牧童的面，歡快開心。

　　最後一聲“呼哧”，第十一碗面宣告落入覺遠大師腹中，覺遠大師滿意的放下筷子，從懷裡摸了摸，掏出一些碎銀放在桌上，林牧童對銀兩從無概念，也自然不知道覺遠大師把上次吃的面錢也付了，留下十一個海碗以及一些銀兩，兩人在眾人毫不在意的目光下走出。

　　覺遠大師看了看鬧嚷密集的人群，微微抬眼，又望見笠帽邊緣的赤日，道:“天挺熱，脫了衣服去走走?”

　　林牧童眨眨眼，說道:“好。”

　　脫一件衣服，無人在意，當是天熱，但林牧童在人群中寬衣解帶就沒停下，脫得只剩一個褲衩後，忽然發現周圍安靜了不少，抬頭一望，所有人都用萬分怪異的眼神盯著他，一個挎著籃子的大嬸道:“小娃娃，你娘親呢?”

　　另一個嘴上長痣，尖嘴猴腮的男人嘿嘿直笑:“這小娃娃怕是傻了，所以才沒人要。”

　　“唉……長得眉清目秀，模樣可人，怎麽就是一個傻子呢?！”有人歎息。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上前:“小娃娃，哪家孩子?吃飯沒有?沒處兒去跟爺爺走如何?”

　　“……”林牧童傻愣愣的看著眾人，昔日讓人聞風喪膽的林家小哥被當成了可憐的傻孩子。

　　這時，覺遠大師來了，分開眾人走上前，他和林牧童一樣，也隻穿了個褲衩，但他走到林牧童身邊後，無人說話，面館裡的那一幕再次出現，眾人有些迷茫，迷茫自己為何會對這樣的小事大驚小怪，歎息一聲，不再理會林牧童，都離開了。

　　林牧童看著眾人的背影:“他們看不到真實的我們?”

　　覺遠大師搖頭:“他們只是以為自己和我們一樣。”

　　林牧童沉默。

　　覺遠道:“你以往修煉，入定時能到何等地步?”

　　“蟬落仍鳴，鳥過不驚。”

　　覺遠點點頭:“你再試試。”

　　“好。”

　　覺遠大師離開了，林牧童站在原地閉上了眼。

　　修煉時入定，他能如樹木，小鳥安然落在他身上，但人不是鳥，眼睛能辨認，心中有思緒，不可能輕易騙過。故而，當覺遠大師一離開，眾人的目光又驚奇起來。

　　林牧童看不見眾人的目光，但是能聽到眾人的議論。

　　一句句，讓林牧童感覺身體像是被針刺著，難受無比，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不過，他沒有，他深深的呼吸，想起青山秀水，想起鬧市中的那個靜字，想起昨日看到的兩棵樹，慢慢地，呼吸平靜，感覺到有清風吹拂，眾人的議論聲似乎小了。

　　過了一會兒，林牧童發現不過是錯覺，他能清晰的聽到每個人的話，每一個字，每個字的語氣，每個字的急緩，漸漸地，他聽到的變成“眾人的話”，林牧童睜開眼，看到一張張臉，一張張或憐憫、或嘲諷、或歎息、或無奈的臉，每一絲神色都清晰無比，映入林牧童眼中，於是，林牧童所見，成了“眾人的臉”。

　　一陣風吹過，林牧童平靜的呼吸，如眾人一般的呼吸，而後——

　　聲音小了。

　　這次是真的小了。有人張嘴想說話，不過看到林牧童後，忽然想不起要說什麽，或者說為什麽要說這話。有人想笑，不過笑到一半覺得莫名其妙，看了林牧童一眼， 不知自己為何想笑。

　　奇妙的反應如瘟疫般迅速散開，很快出現在所有人的身上，眾人面面相覷，不解的看了各自一眼，幾乎沒有多余的目光給林牧童，一個個納悶的離開了。

　　林牧童站在人群中，站得理所當然，人群從他身邊而過，對這個隻穿了個小褲衩的孩童，視而不見。

　　林牧童微微動了一下，看見遠處的覺遠，覺遠已穿好了衣服，左手禪定胸前，平和的看著他。

　　林牧童邁出一步。

　　迎面走來的一人，看著林牧童輕“咦”一聲，林牧童停住，於是那人撓撓頭，走開了。

　　林牧童不再動，他看著眾人動。

　　和之前一樣，先是每個人的動作都清晰的映入他的心裡，慢慢的，變成眾人的行動落入他心間。

　　林牧童再次邁步，無人注意。

　　林牧童邁出第二步，依舊沒人理會。

　　林牧童走了起來，走在人群中，無人看他一眼。

　　於是林牧童的嘴角不自主的揚了起來，就在這時，忽然旁邊的幾人猛地頓住腳，看著林牧童。

　　林牧童趕緊把嘴角的笑容收起來，然而晚了，全身的氣韻被打破，眾人呼啦一下子圍了上來，把這可憐的傻孩子圍在了中央，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覺遠站在人群外，帶著淡淡的、神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