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是什麽?
林牧童沒想到覺遠大師會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烤鴨也不暇吃了,微微皺眉,思索起來。
問天地,自然先見天地——
明靜的蒼穹高懸頭上,星河一如往日璀璨,夜幕之下,月色柔美,卻也點不亮寥廓九域,世界仍是漆黑一片。
林牧童望著遠處,極盡之地被一座插入瑤天的墨嶂阻斷。
林牧童道:“天是頭上若懸,地是腳下所踩。”
覺遠笑了笑,不做答覆,起身行了個禮:“多謝小仙長今晚佳肴相待,小僧腹中已飽,便先去了,過些日子再來叨擾。”
說罷,覺遠大師踏空而去,幾個呼吸間,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林牧童望著覺遠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翌日,苦山迎接旭日之前,先迎接了一片金光。
林牧童去了清風閣,沒忘記先落在閣外石階上,在飄飄霧氣中,往清風閣而去。
清風閣與上次來時幾乎無異,萬古清風的玉女雕像仍在閣頂俯望,大青石同往常一般枯坐閣前,只是上面的青苔黃了些許。
林牧童走入閣中,此時閣內已有不少人,一層大都是俗家弟子,他們看向林牧童的神色明顯複雜了許多,曾經他以為林牧童與他們一樣,是不能修行的廢物,於是他們毫不吝嗇的嘲諷挖苦。後來林牧童被傳是奪了別人舍的大能,修為已恢復到王境巔峰,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整日提心吊膽害怕林牧童來尋仇,然而,一個月過去了,數月過去了,林牧童根本便沒有要來的意思,他們這才苦笑,明白自己連讓對方尋仇的資格都沒有。
試問,螻蟻笑了蒼鷹,蒼蠅可會去找螻蟻尋仇?
林牧童掃了眾人一眼,看到了角落裡把書蓋在胸口,正呼呼大睡的易難。
“不斜見過小師叔。”方正從閣樓深處走出,向林牧童見禮。
林牧童道:“沒事,你忙吧,我隨便看看。”
林牧童確實是隨便看看,他還想不好覺遠大師的回答,昨夜看了一夜,想了一夜也沒有頭緒,小凡山也被他轉完,於是索性來清風閣看看書。
一樓的書籍不少,林牧童本打算就在此地看看便好,不過當看到樓梯後,便忍不住想上去。
“啪!”
林牧童腳踩第一階樓梯,聲音很輕,但是引起了一樓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原本正睡得香的易難,也打了哈欠醒來,掛著兩坨眼屎看林牧童登樓。
預料之中,一股大力壓來。
也是預料之中,林牧童微微運轉鼎力,便將之卸去。
於是林牧童抬起另一隻腳,毫無停頓的走了上去,就與平日裡登樓一樣。
看林牧童如此輕松,漸漸向上而去,短短幾個呼吸,連背影都看不見了,忽想起他幾月前吃力苦難的樣子,一層樓的眾人,心中百味陳雜,滋味難明,方正倒是負手而立,面色不變,易難則是揉著眼屎,臉上帶著如癡子一般的笑意。
登上二層樓,對林牧童來說,輕而易舉,想起登上三層樓對修為要求也不高,於是又往三樓而去。
他沒有想證明什麽,也不是看不起樓下的書,他只是一時興起,想要試試。登三樓微微有些費力,不過青禾兒憑借人境十階的修為都能等十七階半,縱然有些費力,對於高了兩個大境界的林牧童來說,又會如何?
林牧童登三樓之際,二樓之人也如樓下人一般,齊齊看向他,寂靜無比,人群之中,一個陰暗的角落,龍十躲在眾人身後,看著林牧童的身影,眼中盡是不甘惡毒,然而這些情緒剛湧上來,又很快被濃濃的恐懼吞沒。
到了第三層樓,林牧童沒有停下,雖然不知登上第四層需要何等修為,他也還是想一試。
就在他要邁步時,方正卻出現在面前。
“小師叔,登樓前可否聽弟子一言。”
林牧童抬眼,道:“請講。”
“小師叔雖天資驚人,心性根骨都不是常人可比,不過登第四層樓後,最早下來的費時一月,最長費時十年,倘若小師叔有要事,不斜勸小師叔還是不要登的好。”
林牧童想了想問:“可是對修為要求很高?”
方正道出二字:“道境。”
林牧童有些疑惑:“為何上三樓與上四樓的修為要求相差如此之多?”
“不斜不知。”
林牧童想了片刻:“是師尊設計的?”
“是。”
那就沒疑惑了,一切的不尋常到了師尊手裡都是家常便飯。
登樓似乎有些麻煩,向來不喜麻煩的林牧童自然作罷,謝過方正,就在三樓看看書。
三樓人不多,或許是天色尚早。
林牧童並無目的,隨意取出一本書,書名看了林牧童三遍——《十天九地無上真仙驚世葫蘆遁出琉璃七煞寶光》。
翻開書看了半晌,終於知道這是一本講道術的書,書名很長,其實就後面六個字有用。又看了一會兒,林牧童毫不猶豫的把它放回原位,已經浪費了時間,他不想繼續浪費下去。
講道法、道術、陣法、符籙、巫術……大都在之前都會有個總起,在詮釋其中精妙之處時,也會有講解,總起、講解之中自然會談到一些筆者的認知,林牧童觀眾人所見,雖然不一定關乎天地,但有所啟示足以。
看了幾本書後, 林牧童終於有些收獲,一位誇父山強者留下的寶術中寫道:
“天是要捅破的窗戶紙,地是承受不住腳重量的朽木。”
後來又看到天鬥神機門一位強者說:“天是人心所恐懼,地是人心所睥睨。”
再看一陣,一位無名氏的看法倒有些意思,也無趣得緊:
“天便是天,地便是地。哪裡那麽多的天地?”
眾說紛紜,林林總總,莫衷一是。
林牧童明白,無所謂誰落了下籌,更無誰想錯,這些都是懂了天地的人,只是懂的不一樣罷了。
看到這裡,林牧童不再繼續下去,就像覺遠大師常常隻說一次,隻做一次一樣,自己必須要有自己的領悟,看別人的想法只是一種提點,再看下去也沒什麽用處。
合上書,林牧童出了清風閣,見到閣外的大青石。
這是自然之事,畢竟大青石就正對著門口,個頭也不小,沒什麽值得奇怪的,可奇怪在於林牧童看了一眼後,又看了一眼,還看一眼,後來乾脆就盯著大青石看了。
不知覺間長高了些的林牧童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間,站在恰到好處的位置,然後看到了所有人因為沒有遇到這些恰到好處而錯過的景象。
盡管這景象只是一瞬,但林牧童看見了,他看了一眼,是一瞬,坐在石邊,是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