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近晚,古道漸漸升起,淹掉三分夕陽。
小城裡,暮日的余輝輕輕灑落在這兒,暖暖的,顏色祥和得讓人迷醉。悠悠遠遠,幾聲雞鳴跌落進幾聲犬吠,淡淡的,柔柔的,有種別樣的寧靜。
成春堂,廂房裡,林牧童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是陌生的昏黃。
他發現自己是躺著的,於是動了動,想要坐起來,卻感覺身體軟得沒有絲毫氣力。
動不了便乾脆想想為什麽會在這兒,林牧童清冷的眸子微微顫了顫,隨後——
“嘩”地一聲響,前一刻還使不出半點氣力的林牧童,猛地翻身坐起,就要往外衝。這時,耳邊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盛滿了歲月:“你醒了。”
林牧童一怔,循聲望去:“王爺爺?”
“張嘴。”王老沒有回答,隻道出兩字。
林牧童不知王老意圖,下意識依言而行。
“波。”
彈指輕響,一道青光飛入林牧童嘴中。
“這是……”林牧童的驚疑尚未說出,那道青光便化在了他的口中。原是一粒丹藥。
青丹穿過十二重樓,落入腹中,藥性立時散開,遊走全身,如一股清風在林牧童體內徐徐吹拂,有種說不出的舒暢,身體的疲乏,一掃而空,隱隱中,甚至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醞釀,隨時都能爆發而出。
感受到體內的變化,林牧童知道這粒丹藥定然不凡。
“王爺爺……”
“你不必謝我,”王老轉過身,走到窗前,迎著遠山落日,負手而立,“知道你此刻很急,想要救你父親和妹妹。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現在暫時平安。”
林牧童神色不變,不過清冷急切的眼眸中,卻緩緩平靜下來,甚至浮上了一絲倦意——非是身體,而是心倦。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看著王老的背影。
“若是想跪下謝我,大可不必。眼下,你親人雖無大恙,但危險依舊不小。你有兩個選擇。”王老的話語很簡潔,三言兩語說明了其意,“其一,我出手替你救出親人。”
說到這兒,王老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在等林牧童考慮。
過了會兒,出乎意料,卻也在王老意料之中的一句話傳來——
“其二呢?”
王老沒有立時回答。屋外,夕陽已盡被古道淹沒,天際只剩幾片戀戀不舍的殘雲,但終歸都是要散去的。他轉過身,慢慢地點燃了燈火,而後坐在床邊的一張木椅上。
“你該知道其二是什麽,如若失敗,可就不是你一人的性命。”
林牧童沉默,而後回答:“我知道。”
“雖然你我因果不深,但也相處三年,替你出手,不算什麽。”
“王爺爺,你的恩情我不會忘。”
王老一歎:“若我出手,可以確保你一家平安,你若執意,恐怕會讓自己後悔一生!”
這一次,林牧童沉默的有些久了,似乎動搖了。
王老神色稍和:“若要得到力量,必須有所付出,甚至得到的遠不值你所付出的。假以時日,待你攀上絕巔,此時的一切,都不算什麽。
“牧童,選擇第二條路,完全沒有意義。”
沉默,沉默,簇擁著燈火。
良久,林牧童終於抬起頭:“王爺爺,無論如何,都是一條路,既然可以選擇,那麽,我選第二條!”
王老長歎一聲,果然還是被師弟說中了!
師尊啊師尊,你究竟是如何打算?贈人天賦,又將之奪去,唉……
這次換王老沉默了,過了一陣,他拂袖而起:“隨我來。”
……
河清國皇都,皇城道觀。
仙七子從藏經樓中搖步而出,須發輕舞,白縞飄飄,一動一息,都如踩雲端,飄逸若仙。
搖步三百六,便至怡遠殿。
怡遠殿內,燈火通明,已亭亭立著一人。
“師尊,人帶回來了。”太安公主行禮道。
“嗯……”仙七子微微點頭,看向一旁的林海父女。
林海一臉的平靜,就像是看著風吹竹葉,連眸光都沒有一絲顫動;小牧笛則有些害怕,可憐的瑟縮在父親懷裡,臉蛋髒兮兮的,小肚子也餓扁了。
仙七子打量了二人一眼,白眉微皺:“還有一人呢?”
“請師尊責罰,還有一個孩童被人救走了。”
“哦?”仙七子挑眉,“什麽人敢在我徒兒手下救人?”
“恕弟子無能,那人出手太快,弟子……沒能看清。”顯然,太安公主也頗為羞憤,眼睜睜看著自己要處死之人被救走,卻連出手之人的面貌也未看清。
“哦?有這等事?”
太安公主不語,玉面微紅,顯然是承認了。
仙七子淡淡看了太安公主一眼,拂塵一揚,向殿內走去:“帶他們來見我。”
“是,師尊。”
所謂“帶他們來見我”,不過是把林海父女帶去仙七子的私人牢獄。
在怡遠殿深處,有一間密室,密室裡倒沒什麽,都是些經文,但在密室之下,卻有一條隧道,通往人間地獄。
林海抱著女兒,剛進入隧道,就聽見淒慘的叫聲傳來, 讓人聞之膽寒!分明是夏夜,隧道卻有森冷刺骨之感,空氣中還有似淺卻濃的血腥味!
小牧笛當時就哭了,小臉寫滿了恐慌,抱著林海的脖子:“爹爹,我怕……”
林海心疼的皺眉,對太安公主道:“我跟你去,要什麽我都給你,不過,請你放過我女兒,她還是個四歲的孩子。”
太安公主腳步都未停,然而藍光一閃,忽然飛出一道符文,砸在林海的額頭上,頓時,一種陰冷的痛苦迎頭灌下,刺遍全身!林海一下子摔倒在地,神色痛苦無比,他感覺自己仿佛被凍在九幽寒冰之中,雖不是炙烤撕裂的痛苦,卻一樣痛入骨髓!
林海瞠目咬牙,硬是不發出一點聲音。
小牧笛被嚇壞了,哇哇大哭:“爹爹,你怎麽了……你怎麽了,爹爹……”
如此過了數息,太安公主才一揮手,頓時,林海額間的符文崩碎,疼痛如潮水退去。林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身上盡是冷汗。
“再多說一個字,下次就讓你女兒品嘗這種痛苦。”太安公主冷冷地拋下一句話,繼續前行。
林海深深地看著太安公主的背影,深埋的殺機在猛烈的顫抖,似乎要破土而出,一如那即將破繭的蝴蝶!
林海安慰的摸摸女兒的小臉,想起兒子的一句話——有些事,不能忍!
敬他一尺,他卻進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