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時初。

　　夏末的晚風徐徐吹拂，潺潺的溪流聲中，竹濤陣陣襲來。

　　幽月當空，銀白的月光灑在木屋上，落下淺淺的黑影，有一種讓人想要酣睡的寧靜。

　　這時，黑漆漆的屋子裡，林海從床上坐起，開始穿衣。

　　正要開門的時候，對面卻傳來“吱呀”的一聲輕響。

　　林海一驚，趕緊把門打開一條縫，望去。

　　竟是小牧笛！

　　小丫頭光著腳丫，躡手躡腳的往外走，懷裡似乎揣著什麽東西，四下張望，鬼鬼祟祟的，等走出了院子，才撒開腳丫，朝後山跑去。

　　林海看見小女兒的身影消失在木屋的那頭，臉上卻不自覺的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後山。

　　清泉峭壁下，草叢青石上，一個孩童正閉目靜坐，晚風吹拂著他的黑發，飄飄灑灑，如紛飛的樹葉。他神色平靜，既不嚴肅，也不松懈，隻是一片祥和，月色灑在他的身上，就如灑在了木林中。

　　孩童的肩上，棲落著三隻小鳥，小鳥嘰嘰喳喳，在孩童身上蹦來跳去，但孩童卻仿若未覺，一動不動。

　　忽然，孩童睜開了眼，望著看不見的遠處，露出一抹笑容。

　　肩上的三隻小鳥顯然被這種情況驚到了，對於它們來說，就仿佛一棵寂靜的小樹忽然變成了一只動物，頓時從孩童的肩上驚飛起來，盤旋在上空，鳴叫不止。

　　孩童沒有理會這種情況，他從青石上跳了下來，望著竹林。

　　沒過多久，竹林深處傳來“沙沙”、“沙沙”的腳步聲。

　　“哥哥！”小牧笛看見了林牧童的身影，立時開心的跳了起來，甜甜的叫著。

　　“小笛，這麽晚怎麽還不睡?”

　　小牧笛獻寶似的把懷裡的飯團和燒餅遞到林牧童面前，笑嘻嘻的說道:“哥哥，小笛給你帶了好吃的！”

　　看著妹妹可愛天真的笑容，就是林牧童想呵斥妹妹回去睡覺的話，也說不出口了，無奈一笑，輕輕揉揉妹妹的小腦袋。

　　接過帶著妹妹體香的飯團和燒餅，林牧童吃了起來――嗯，還是和以前一樣，有一股奶香味。

　　妹妹很小就沒了娘親，一直是喂獸奶長大的，所以喝獸奶是小笛的一大喜好，即便是現在，有時也會紅著小臉要讓自己幫她弄獸奶。

　　林牧童吃完了飯團，咬了一口燒餅，道:“小笛，家裡還剩幾個燒餅了?”

　　“就隻有一個了……”小牧笛眼巴巴的看著林牧童手裡的燒餅，舔舔小嘴說道。

　　“我記得有六個燒餅，怎麽只剩一個了?”林牧童惑道。

　　小牧笛臉蛋一紅，低頭擺弄著手指，小聲的說道:“小笛隻吃了一個……”

　　“剩下的呢?”

　　“都被爹爹吃了……”

　　林牧童心中好笑，卻也沒點破，隻是往竹林的某處看了一眼，而後輕輕晃晃手中的燒餅:“那你還想不想吃?”

　　“真的?”小丫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嗯。”

　　“可是，”小牧笛咽咽口水，又移開了目光，“這是給哥哥留的，哥哥還沒吃晚飯呢！”

　　“哥哥剛才吃了飯團，已經不餓了。”

　　“可是……”

　　“那要不我們一人一半吧?”不等妹妹說話，林牧童便將燒餅分成了兩半。

　　這次，小牧笛微微猶豫了一下就接受了，捧著燒餅，坐在哥哥身邊，開心的吃了起來:“謝謝哥哥。”

　　林牧童莞爾一笑，臉上再見不到白日裡那份冷漠孤傲。

　　兄妹二人，一起坐在大青石上，雖是吃著冷了的燒餅，然心中暖暖的，像是沐浴在溫暖的陽光裡。

　　林牧童細心的替妹妹拭去嘴角的殘渣:“小笛，吃完燒餅要乖乖回去睡覺哦！”

　　小牧笛聞言卻一下子嘟起小嘴，聳著小瓊鼻，耷拉下兩片可愛的眉，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我不要嘛……”

　　林牧童板著臉:“哥哥的話都不聽?！”

　　“就不要！”小牧笛反而一揚下巴，抱住了林牧童的手臂。

　　看來，在小牧笛眼裡，林牧童這個時時刻刻都對妹妹寵溺萬分的哥哥，一點威嚴都沒有。

　　林牧童“怒了”，皺起眉頭瞪著小牧笛，小牧笛雖然不會皺眉，但倔強的神色，配著微微嘟起的小嘴，那可愛的模樣，卻遠比林牧童的皺眉瞪眼有殺傷力多了，稚嫩的小臉上甚至還悄悄蕩漾著些許狡黠。最後，林牧童敗下陣來。

　　他就知道結果會這樣。

　　“那你要怎樣才肯乖乖回去睡覺?”

　　“我要聽哥哥講故事！”小牧笛笑嘻嘻的說道，可愛的小臉上滿是得勝的笑容。

　　“讓爹爹給你講吧，哥哥還在面壁。”

　　“不要，爹爹只會講幾個故事，而且都是什麽木匠的故事，一點兒也不好聽。 ”

　　“……”

　　“哥哥，你給小笛講嘛。”小牧笛撒嬌的說道。

　　“好吧，那我講了，你要乖乖回去睡覺。”

　　“嗯嗯。”小牧笛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林牧童微微沉吟，而後開口:“從前有一塊小石頭，它的家住在一處長滿鮮花的河岸上。一天，忽然來了一個小男孩，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撿起了這塊石頭……”

　　其實，起初林牧童也不會講故事，隻不過被妹妹賴著久了，常常編撰，久而久之，竟然還真能說出不少故事來。

　　小牧笛靠在哥哥身上，偎依在月華，沉醉於晚風繚繞的故事裡，漸漸地，在哥哥懷裡睡著了。

　　林牧童停了下來，他的故事從來沒有結尾，因為還在天馬行空的時候，聽故事的人，已經睡了。倘若他還記得那紅塵十年滄桑事，或許會歎上一句――

　　人生亦如斯。

　　林牧童把妹妹抱在懷裡，足尖輕點，幾個閃身，消失在竹林深處，不過很快，林牧童的身影又從竹林中浮現了。

　　想起妹妹安恬的睡在床上的模樣，林牧童心底有一種無比心安的感覺，仿佛畢生最重要的事已經完成了一半。當然，也還有另一半等著他完成。

　　“沙沙、沙沙……”

　　寂靜的夜裡，竹林深處，忽然傳來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