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幽谷。
被夏日溫情擁抱的竹林裡,一灣清泉漱石而過。
泉流聲清清泠泠,映著竹木的婆娑倩影,簇擁起翩躚在翠色中的婉轉鳥鳴。
竹林深處,一處人家約隱。
這戶人家有一塊小小的籬牆,籬牆上插滿了鮮花,各種各樣,有幾束上面,甚至還帶著清晨的露珠,反射著如金子般的光芒。
籬牆的中間是一個木門,木門上寫著兩個古篆,但其實能辨認出這兩個古篆的人,不超過五指之數。倒非是這兩個古篆生得龍飛鳳舞,氣勢磅礴,常人難悟,而是生得實在是“我佛慈悲”、慘不忍睹。
曾經有一個少年初次看到這二字時,還以為是什麽玄妙圖案,做出諸多高深的推論,甚至以為是一副山水畫,後來一問,方知是兩個古篆,頓時,臉皮抽搐不已。
當然,讓人更哭笑不得的是,這二字所寫,卻是“龜殼”。
能給自己的住處取這等名字的,實非常人!
確實,它誕生於一個四歲的小女孩之手。小女孩姓林,叫林牧笛,她有一個哥哥,名曰,林牧童!
林牧童從來都不喜歡這個名字,每次回家的時候都是低著頭,生怕一抬頭,一激動,就把這兩個字拆下來。這是萬萬不能的,林牧童即便是敢隻身面對千軍萬馬,也沒勇氣面對妹妹知道她寫的字被哥哥拆掉後,哇哇大哭的樣子。
那遠比“千雷萬霆,一時俱下”恐怖得多!
此刻,“龜殼”的取名人明顯不在屋中,隻有枯燥乏味的鋸木聲從左側的房間裡,斷斷續續的發出。時高時低,時緩時急,聽得久了,竟還頗為悅耳,似如對陣陣竹濤的應和,婉轉鳥鳴的輕吟。
“哢嚓!”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片早枯的竹葉破碎進鋸木聲裡――
林牧童一手扛著檀豬腿,一手拿著窮奇杖,懷裡抱著幾匹上好的布料出現在木屋前。
聽到鋸木聲,他明顯皺起了眉頭,最後還是忍住,縱身一躍,輕輕躍過籬牆,落入院中。
他將手中的東西都放在院子裡,而後足尖一點,閃身進入右側的廂房。為了節約父親的口水,林牧童必須把自己從“衣衫不整”調整到“衣冠楚楚”。
換好衣服後,林牧童撿起院裡的東西,高聲喊道:“我回來了!”
鋸木聲戛然而止,隨後,“吱呀”一聲,一個男子從屋裡走了出來。
男子身長八尺,卻清清瘦瘦,即使是穿著厚厚的粗布白衣,也不能使他的身形稍顯孔武。他有一頭飄逸的長發,但發色卻與他的眼眸一般,落寞渾濁,隻是見到林牧童後,那一抹渾濁中方才湧出幾許清澈。男人的臉和他的身形一樣消瘦,仿佛是五六十歲的人,受盡了歲月的衝刷,連眉間的那抹豪情也被蕩成了平靜。
“童兒回來了?辛苦了。”男人微微一笑,英俊的面孔生出溫和。
林牧童看了父親一眼,將肩上的檀豬腿扔在院子,往屋裡走去:“不是說不讓你做木匠活了嗎?”
男人尷尬一笑,正要說些什麽,卻忽然發現了院子裡的檀豬腿,頓時眉頭大皺:“童兒,這是什麽?”
林牧童將手中的藥包、窮奇杖、懷裡的燒餅和布匹放在桌上,回頭瞥了一眼檀豬腿,眼眸微轉,若有所思,但是面色卻未變:“是王爺爺讓我帶回來給妹妹和你養身體的,據說是檀豬腿,吃了對身體大有裨益。”
聽說是王老讓兒子帶回來的,男人明顯松了一口氣,回頭道:“今日打獵還順利嗎?”
“還好。”林牧童一語帶過,“妹妹呢?”
“小笛去和村裡的孩子玩了。”
龜殼深處山林中,對於一個四歲的小女孩來說,確實寂寞了一點,好在出了竹林不遠就是一個村落,故而小牧笛經常到村子裡和孩子們玩。這些年也沒出什麽事,所以父子倆都沒放在心上。
“哦,”林牧童淡淡應了一聲,又道,“王爺爺答應中元節和我們一起過,他翌日就來。”
“哦?”男子微喜,“看來得好好準備……咳咳!”
男子忽然捂住了嘴,劇烈的咳嗽起來,積蓄了一上午的紅潤在頃刻間都化作了蒼白。
“說了讓你不要做活!”
林牧童看著父親彎腰咳嗽的樣子,稚嫩的小臉上,眉頭深深皺起,言語裡有掩飾不住的責備之意,沒等男子說什麽,林牧童拿起藥包往柴房行去:“我去熬藥,你好好休息。”
男人一愣,隨即露出苦笑,看著手上墨藍色的液體,想要告訴兒子這是排了三年的毒將要排盡的征兆,但要開口時,眼前只剩林牧童沒入柴房前的一個背影,小小的,似乎在生氣。
男人看著柴房門口,臉上的苦笑漸漸化作了心疼和自豪的笑容――這就是他林海的兒子!
……
柴房中,林牧童一面熬藥,一面看著手中一本泛黃的書籍。這書是成春堂的王老送的,名曰《藥鑒》,記載了許多草藥和毒物。林牧童研讀此書,既可識字,又可學習藥理知識,一舉兩得。而實質上,這本書林牧童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平日去山林中打獵,也會細細辨認一些書中記載的藥草,對於書中所記,已是了如指掌。
火爐靜靜燒著,湯藥逐漸沸騰,藥香味漫出,包圍了專注看書的小牧童。
忽然,林牧童的小腦袋從書中猛然抬起,目光仿佛越過了木牆,看著遠處。
有人來了。
距此地百丈遠的一片竹葉的破碎聲告訴了林牧童這個信息――
果然!數十息之後,腳步聲傳來,伴隨著一個男孩的疾呼:“林家小哥,你妹妹被張二虎欺負了!”
林牧童聞言,陡然睜大眼睛,眉宇間湧出一股驚人的煞氣,他扔下手中的書,幾步衝出:“怎麽回事?”
說話的是個十五歲大的少年,他氣喘籲籲,大汗淋漓:“張二虎的大哥張大虎回來了,所以……”
少年還沒說完,林牧童就明白了,一雙煞氣湧動的眼眸裡,冷意盎然,如同千年寒冰!
“在哪兒?”
“就在村東頭的養馬場。”
“幫我熬藥。”林牧童如一頭獵豹一般躥出,扔下了這句話。
少年見林牧童遠去的身影,隻來得及叫了一聲:“他會武功,小心啊!”
林牧童跑遠了,身影淹沒在一片竹海中,回答少年的,隻有如潮的竹濤聲。
少年叫周難得,本來他和村子裡的人一樣,絕對不會和這個個子不高、脾氣不小、頗為狂傲的林牧童有關系,隻是一年前被林牧童從一頭吊睛白額大虎口下救出後,就成為了小牧童的朋友,不過……每每想起林牧童和自己說話時的神色,周難得還真不敢說自己是他的朋友。
林牧童剛剛離開,林海也出來了,只見他神色肅穆萬分,手中拿著一根奇奇怪怪的拐杖,見到周難得,急問:“童兒呢?”
周難得看到林海的神色,猶豫了一下。
不料一向溫和的林海卻忽然怒目圓瞪,喝道:“快說!”
周難得嚇了一跳,倒退一步,結結巴巴的道:“馬、馬……”
馬了半天,也未馬出個所以然來。
“哎呀!”林海氣得一跺腳,拿著拐杖就往竹林外尋去。
周難得看著林海的身影也漸漸消失,一時獨對木屋竹林,寂寂無語。
村東頭,養馬場。
小牧笛被人綁在一個栓馬的木樁上,頭上頂著一個野果,可憐巴巴的站著一群男孩子的對面,小臉上滿是淚痕,身上粉紅的裙子完全被泥巴弄髒,失去了她喜愛的嬌豔,甚至還有幾處破開幾個大洞。
在小牧笛的對面不遠處,一群小孩簇擁著一個拿著弓箭的男孩,那男孩得意洋洋的晃著手中的弓箭:“你們一群土包子,不知道這是什麽吧!”
“是弓箭!”一個孩子興衝衝的答道。
“砰!”
那男孩狠狠敲了說話孩子一個爆栗,罵道:“愚蠢!這能是尋常弓箭可以比擬的嗎?告訴你!這可是我大哥從軍隊裡帶出的強弓,一箭可以把一頭牛射死!一般人根本看不到!”
“哇!”眾孩童發出一聲長長的驚歎,羨慕之色溢於言表。
見眾孩童如此反應,那男孩更加得意,昂著腦袋看著天,仿佛飄在天上一般。半晌後,發現眾人驚歎聲已息,頗為不滿,這才戀戀不舍的從雲中飄回地面:“哼!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今天小爺讓你們飽飽眼福,見識一下小爺‘百步穿楊’的箭技!”說著搭上箭,扭曲著面孔,使出吃奶的力拉開弓,瞄準小牧笛頭上的野果。
“老大,”這時,那個先前被男孩敲了爆栗的孩子疑惑道,“那不是‘楊’,是‘野果’吧?”
“砰!砰!砰!”
男孩氣得差點跳起來, 就著手中的強弓,狠狠在說話的孩子的頭上砸了三下:“他娘的!要你多嘴!”
孩子被砸痛了腦袋,一副要哭的模樣,但看著男孩怒氣衝衝的樣子,卻又不敢哭出聲,隻有抱著腦袋,眼淚汪汪的躲到後面去了。
“娘的!破壞小爺心情!”男孩怒氣未歇。
“老大,快射啊!”
“對啊!快射!老大!”
“別管那個蠢蛋!”
……
急於看與眾不同的弓箭的孩子們,都嚷嚷起來,全然沒想過若是一箭射偏,射中人又該如何。
男孩見觀眾熱情如此之高,頓時怒火去了大半,擺擺手,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吵什麽吵!一群土貨!”又重新舉起強弓,對準小牧笛頭上的野果。
小牧笛看著不遠處明晃晃的箭尖,害怕得幾乎大哭出來,卻又倔強的咬著小嘴,努力控制自己不哭,但眼淚卻止不住的流,模糊了一張可愛的小臉。
哥哥,爹爹,你們在哪兒?小笛好怕!
“嗖!”
沒人來救小牧笛。箭矢破空鳴響,帶著一點懾人的寒光直奔小牧笛而去!
但就在這時,忽然一聲如若龍吟虎嘯的驚雷聲鋪天蓋地而來:
“你們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