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喜歡看書,故而雖知有生之年無法遍覽,但依然不棄。
林牧童細細品味老人的話,然後放下了書。
書給不了自己答案,答案需要用時間衝刷,才會浮出水面。
既然如此,林牧童反而不再著急,轉過身,把目光投向樓梯——
他要再次登樓。
登樓是他的執念,是對不可能的挑戰,是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印證!他可能失敗,但只要沒有失敗到底,便還有機會,有機會就有可能,哪怕再微茫!
深深呼吸,林牧童的手落在了扶梯上,感受到手指上的壓力,他不急不緩的邁出一腳,然而腳尚未落地,卻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啪!”
像是一顆石頭砸碎了一片枯葉。
林牧童收回邁到半空的腳,望著樓上。聲音是從那兒傳來的。
很快,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脆響傳來。
啪!
啪!
啪!
……
一聲接著一聲,間歇愈來愈大,聲音也愈來愈響,就像是一場漸漸歡快起來的春雨,由滴滴答答的婉轉,演變成了劈裡啪啦的歡鳴。
林牧童仰著頭,沒說話,他知道,有人在登樓,但不知是登三樓,還是登四樓、五樓。
“是青禾兒那丫頭。”
易難不知何時站到了林牧童身後,面色竟然沒有了嬉笑散漫的神色,微微皺著眉,似乎有些擔憂。
林牧童蹙眉思索,細細想了一遍後,確定自己不知道青禾兒是誰。
易難看到林牧童的神色,驚訝道:“你不知道青禾兒?”隨即又點頭,“是了,你才剛來不久,不知也是自然。”
林牧童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到角落裡,閉目休息。既然是自己不認識的人,林牧童也沒必要關心,等這青禾兒登樓之後,他依舊要登樓,所以此刻要使精神保持最佳。
“啪!”
第十五聲脆響,伴著樓梯的呻吟,歡快的春雨變得滂沱,漸漸有冰雹自其中砸落,茅屋瓦房,在此之下,搖搖欲墜。
“啪!”
第十六聲,然後有水珠從樓上滴下,晶瑩剔透,如若珍珠,樓梯虛偽的呻吟聲中,有女孩沉重的呼吸聲伴著水珠滴落。
易難的神色愈發嚴肅,這時方正也出現在了易難身旁,眉目雖是平靜,但眼眸中也同樣有憂色浮動,兩人都望著樓上,一言不發。
“啪——”
第十七聲,然而卻夭折半途,就像一掛瀑布遽然被斬,方正臉色一變,消失在了原地。
片刻後,方正從樓上走了下來,懷裡抱著一個昏迷過去的小女孩。小女孩臉上滿是香汗,濕了額間秀發、纖秀容顏,甚至連青淺秀眉,彎月睫毛上,也凝了露珠,身上衣衫,更是完全濕透。此時的青禾兒,用“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湯雞”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林牧童睜開眼,看到了方正懷裡的女孩,有些詫異。
易難微微一歎:“唉……可惜了,還差兩階,這丫頭就登上去了。”
易難搖搖頭,看見林牧童詫異的神色,臉上的憂色頓時消散,反而笑容有些意味深長,問道:“你認得?”
林牧童想了想:“見過兩次面。”
“一回生二回熟,有戲!有戲!哈哈……”
林牧童莫名其妙的看著易難,怎麽都覺得易難的笑容有大師兄笑容的神韻。
易難搖到林牧童身旁坐下,拍拍後者的肩頭,笑嘻嘻的道:“鄭重介紹與你:青禾兒,長風師伯的關門弟子,萬俟師伯的女兒,天賦上佳。對自己的狠,不比你差,修為每有所長進,必來此登樓。要登上三樓,本是要聖人境三階的修為,這丫頭現在才人境十階,差了個大境界,卻能登上十六階半,已是殊為不易!嘿嘿,以後你們兩人可以多親近親近,以你小師叔的身份,再加上這份心性,將來定然可成一段佳話!”
林牧童聞言,眼中神光微掠。
自然,並不是為了那一段佳話,他是驚訝於青禾兒的毅力。回想起初見和夜晚一起淋雨的時光,林牧童再看青禾兒的目光,有了許多的不同。
方正下樓後,直接走到清風閣門口站下,望著閣外,似乎在等一個人,很快,那個人便出現了。
是一名紅衣美婦,神色有些慌亂,看到方正懷裡的青禾兒之後,慌亂瞬間都化作了心疼,從方正懷裡接過小女孩,摟在懷裡,眼淚幾乎掉落下來。
方正向那美婦行禮:“二師伯。”
美婦眼中噙淚,勉強笑了笑:“不斜,勞煩你了。”
“二師伯客氣。”方正再行禮,臉上的神色依舊是那樣的平靜,一絲不苟。
易難偷偷地對林牧童道:“這就是青禾兒的母親,你未來需要極力討好的對象。”
林牧童沒有搭腔,他看著美婦再次告謝後,抱了青禾兒,飛向姑媱山。
姑媱山,林牧童記得那是二師姐的住所。
很顯然,這名美婦便是二師姐萬俟芷,只是……二師姐為何這般神色?青禾兒又怎麽住在大師兄峰上?而且這樣艱苦的登樓又是為什麽?
想了想,想不通,於是乾脆不想。林牧童站起身,再次往樓梯走去。深深呼吸,而後邁步——
“啪!”
脆響再次撞破閣樓的寂靜。
易難笑著看著林牧童的身影,說道:“看來以後得在樓梯上布個陣法了,不然,這兩個娃娃隔三差五來挑戰一次,聲音大了倒是其次,受傷可不好弄啊!”
方正站在旁側,也看著林牧童的背影,聽著一聲響過一聲的清脆,看著一步難過一步的艱辛。他點頭道:“此言有理。”
原本登樓觀書,達到一定境界後,自然便可正常上樓。百年來,苦山的弟子也幾乎都是如此做,現在卻偏偏出現兩個孩子,一個境界不夠要挑戰,一個乾脆連境界都沒有,也要挑戰!如若不是兩人身份特殊,依方正的脾氣,怕是早已不準二人進樓了。
清脆聲響了三炷香,然後方正抱了一個昏迷的小男孩下樓。
易難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林牧童,問道:“師兄,這禁製是不是出了問題,這娃娃一點修為沒有,怎麽走到了第十二階?!”
方正面無表情的說道:“你去試試?”
易難確實想試,不過還是不正經的搖頭,笑道:“師兄,我怕疼。”
方正看了他一眼, 正要離去,忽然眉頭大皺,又把目光調了回來,看著易難,聲音有些冷:“你剛才是如何稱呼小師叔的?”
易難素知自己這個師兄苛求得很,顯然是在意自己的那個“娃娃”,嘿嘿一笑,連忙改口:“小師叔,小師叔!”
“哼!”方正冷哼一聲,眉頭松開,邁步離去。身後,易難如頑童一般扮鬼臉。
日子如此又過了數日。
林牧童偶爾去清風閣登樓,偶爾也去大師兄的臨軒看看書,偶爾,也在山崖上觀夜,只是那個女孩卻沒有再來過。
林牧童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不再如往日一般枯寂。盡管有時也發呆心痛,不過隨著時間的滌洗,這種感覺愈來愈淡。
林牧童知道,不是自己忘了痛,而是希望埋藏了痛。就像黃泥埋葬秋葉,總有一日,痛遍全身,便真的淡了痛。
這日,林牧童剛剛醒來,聽了晨嵐拂過白鶴翎羽的聲音,鳥鳴飄渺的歡吟,於是坐起身,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溫柔絕美,笑盈盈看著自己的女子。
“醒了?”女子的笑容依舊是那樣溫暖可親,讓林牧童心中暖流湧動。
“姐姐。”林牧童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嘴角竟不自主揚起一絲弧度。
萬古清風憐愛的摸摸林牧童的小腦袋:“知道你等不急了,這就帶你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