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麽要修行?

　　四師兄問完這句話後，便很乾脆的醉倒在地。

　　林牧童看著四師兄呼呼大睡的臉龐上，昏黃舞著寂寂幽暗，心頭忽然有些暖。如果他沒有看錯，四師兄應該極不善飲酒，至少善飲之人，酒囊上不會有那麽多灰塵。

　　林牧童靜靜坐在洞中，守在四師兄身旁，望著洞穴外那小小的一片天，那瑰麗的一片天。

　　顯然，不知是從閣主口中，還是才午時來接自己然後找到放皋山的大師兄口中，四師兄知道了自己的情況，他想幫自己，但他知道他不善言辭，所以用喝酒的方式，換來暢言，為的就是要給自己傳達兩個意思:

　　其一，相信師尊。

　　其二，正如最後一問，為何而修。

　　四師兄一生淒苦，見慣悲傷，向來沒什麽自信，也沒什麽主張，當他踏上修道這遼闊而無盡的道途時，迷茫了，艱難前行。到了王境，被師尊一言點醒，明白自己被紛亂的世事攪擾了心靈，於是隻做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真正想要做的事，修為突飛猛進。

　　要明白自己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就要明白為什麽而修。

　　林牧童陷入岑寂，他想到了父親頹喪黯然的眼神，想到了妹妹可愛的笑臉，想到了仙七子、太安公主的冷笑……

　　心中有恨，也有羈絆。

　　可是兩者誰才是自己修道的目的?

　　兩者取其一，如果了無牽掛，只有仇恨，自己會修道嗎?

　　同樣，如果沒有仇恨，只有羈絆，自己會修道嗎?

　　又或者，倘若自己無法修道，會舍下仇恨?舍下羈絆嗎?

　　漸漸地，燈光下林牧童的眸子愈來愈亮，就像兩隻鳳凰在梧桐火中振翅，要浴火重生，鳴於九天！

　　林牧童起身，對著四師兄的身影，一揖至地，然後向洞穴外走去。

　　不過，林牧童並沒有走出去，因為他發現洞穴外是萬丈懸崖！秋風吹來山間，生出十分冷意，吹得林牧童衣襟頭髮，飄飄搖搖。在朦朧夜色下，他望見了大師兄的休與山，望見了師尊的苦山，但太過遙遠，無法觸及。

　　“踏出去。”身後一道聲音傳來。

　　林牧童沒有回頭，沉默片刻，然後一步邁向萬丈懸崖——

　　清風流轉，寒蟬聲切，林牧童微微仰頭，看見了不遠處的清風閣。

　　作為苦山最大的藏書庫，清風閣日夜為門人開放，此刻，燈火正明。

　　林牧童走過石階，看到了門口的青石，夜色下，它顯得愈發岑寂，披著黑衣，仿佛要融入夜色。

　　沒有再看，林牧童收回目光，推門而入，忽然一道白光飛來，直奔林牧童面門，林牧童呼吸驟然沉重，身體刹那間緊繃，猛地向後倒去，就仿佛他剛一進門就被人踢倒了一般。

　　然而，實際不過是林牧童使出了鐵板橋。

　　但即便是這樣快速的反應，林牧童依然沒有躲過那道白光，白光就像早知林牧童會向後倒去一般，在林牧童仰面後倒的同時，非常流暢的跟上了林牧童的動作，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不過，它並沒有繼續向前的意思，白光停在了林牧童的額前，然後歡快的跳躍起來，就像是一簇白色的火焰。

　　“小師叔好功夫，不過這是用來照明的‘飛燭’，不必擔心。”

　　方正的聲音從閣樓深處傳來，林牧童看了近在咫尺的白光一眼，有些尷尬，微紅了臉，直起身來，果然，那飛燭也隨著林牧童的移動而移動，始終照亮林牧童方圓一丈。

　　林牧童盯著飛燭，有心想碰一下，後來還是搖頭作罷。

　　閣主方正穿過一排排書架，走了出來，他和林牧童一樣，額前懸浮著飛燭，方正朝林牧童一揖，神色還是那副平靜，不敬不諷:“這麽晚了，小師叔還不睡。”

　　林牧童道:“嗯……來看看。”

　　“小師叔但看無妨，不斜在閣中深處，有事喚一聲即可。”

　　“多謝。”

　　方正行禮離開，走回自己的書桌，林牧童則是和飛燭慢慢行走在書間字裡。

　　他看過樓梯，不過沒有去登。

　　雖然再次來清風閣的目的之一，確實是登樓，但是在登樓昏迷之前，他還有個目的要完成，便是看書。

　　多虧四師兄的提點，林牧童明白了自己修道為何，就算無法修道，也不能放棄心中執著，但是他依舊不知自己喜歡什麽，或者說，活的這幾年，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喜歡一件事。

　　沒有青梅竹馬，沒有柳帽泥娃。林牧童記事後，就在學習如何掙扎，如何掙扎著生存，如何生存得更強大，如何用更強的力量保護親人。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喜歡一件事，所以他希望能在書中找到。

　　畢竟是夜晚，閣樓很寂靜，偌大的一層樓，只有林牧童和方正……不對，還有一個老人。

　　老人坐在角落的一個蒲團上，神情甚是散漫，一隻手舉著書，另一隻枕在腦後，胡須亦如他的神情，散亂腦後胸前，衣服更是不整，仿佛剛剛打過一場架。給人一種感覺，老人似乎不是來看書的，而是躺在春光下享受的。

　　林牧童看了老人一眼，收回目光，抽出書架上的《南華真經》看了起來。

　　忽然，林牧童發現字跡變得明亮了些，回頭一看，發現老人正笑嘻嘻的站在自己身後，也看著自己手中的書。兩點飛燭，相看不厭，跳躍不休。

　　林牧童皺眉，沒有說話，繼續看了下去。

　　老人卻一笑，問道:“你能看懂?”

　　林牧童沒有答話， 他向來不是一個喜歡和別人說話的人，尤其是陌生人。

　　老人再笑:“‘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你知是何意?”

　　不等林牧童說話，老人又道:“形體動不產生形體，產生影子;聲音動不產生聲音，產生回響;虛無動不產生虛無，產生實有。事有其正，必有其反，陰陽相生，是為此理。”

　　林牧童眉頭漸漸疏開，轉身看著老人，微微躬身:“多謝老先生指點。”

　　老人哈哈一笑:“你這娃娃也倒有趣，這麽小的年齡，偏偏心性成熟得嚇人。”

　　“阿難，不得無禮。”閣中忽然傳出方正的聲音，“這是小師叔，快快道歉。”

　　老人笑了笑，沒說話。林牧童連忙道:“不必了，老先生為我解惑，很感激。”

　　方正沉默，半晌後道:“是，小師叔。”

　　林牧童對老人說道:“未請教老先生名諱。”

　　老人一笑，道:“我叫易難，二代弟子中的俗家弟子，不是什麽高人，甚至連修行都不會。一生從未上過二樓，也從未踏上樓梯。呆在一樓遍閱書海，百逾六載，也未讀完一層樓的一半。曾經心灰意冷，後來悟出一句話，今日聞你說‘君子不棄’，甚是喜歡。便將之贈予你——

　　“因為喜歡，所以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