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林牧童閉關已過三日。
這三日苦山依舊,平靜如一片湖澤。
第四日清晨,長風道人去了姑媱山。姑媱山峰主萬俟芷出門相迎,兩人寒暄一陣,走入殿中坐下,道童端來清茶。
萬俟芷心思玲瓏,早已猜到長風道人的來意,笑道:“師兄來此地可是為了小師弟?”
長風道人正吃茶,聞言頷首,眉頭微皺,面露憂色道:“振古來,天才立道隻消片刻,尋常資質立道也不過兩三炷香,資質便是差到沒譜,兩三個時辰也能立道,即便師尊主張修心,不以引氣為判斷準則,要多花些時間,但頂多一天,立道也綽綽有余。
“眼下小師弟已閉關三日,依舊沒有動靜,恐怕已和資質無關。那日師尊回來,沒來得及問什麽,她老人家便去睡覺了,只知道小師弟在煉丹鼎閉關,本來以為師尊如此放心的睡覺,應是沒問題,但眼看三日已過,小師弟立道之事猶未果,我實在有些不放心,故而來看看。”
萬俟芷聞言苦笑:“師兄如此擔憂,我亦何嘗不是?小師弟雖還未正式拜師,但依師尊的性子,小師弟縱然無法修行,也會被收在門下。前日,我也曾前去探察,可小師弟閉關的大青鼎,一點動靜也無,以神念探察之時,便會有兩隻陰陽魚破虛而來阻攔。
長風道人詫道:“有這等事?”
“師兄可去一試。”
長風道人微微沉默,搖頭道:“我相信師妹,既然師妹這般說,定然有什麽玄機在裡面,況且真的有事,想來師尊也不會這般放松。”
萬俟芷想了想道:“師兄,師尊什麽時候不放松?”
長風道人一怔,仰著頭思索半天,最後苦笑:“只能祈求小師弟多福了。”
師兄妹二人又說了些話,長風道人起身道:“既然此間之事暫時沒有結果,師兄這便先回了,小師弟那邊還請師妹多上心。”
“這是自然。”
“那就告辭了。”長風道人一拱手,便要離開,不過,就在這時,忽然兩名弟子急匆匆而來,一位是鎮守山門的弟子,另一名則是休與山上的弟子。兩人見到長風道人,揖禮道:“太師祖,山門外來了三十余宗派拜山,仙人湖、湛淵宗也在其中!”
有宗派來拜山?
長風道人初聞這消息,並不是高興,反而微微皺眉。
苦山派成立頗晚,門下弟子也不招搖,雖在八殥苦州這片地域有些名聲,但比之招搖山、千道宗、湛淵宗等,遠遠不如,十幾年未嘗有人拜訪,忽然來人拜山,一來便三十余!只怕原因詭異。
長風道人微微仰首,細想一陣,忽而白眉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明光,旋即臉色有些沉,吩咐道:“去查是誰泄露了掌門收徒一事,查到後,押到我峰上!”
“是。”休與山的弟子領命退下。
長風道人又向守山門的弟子道:“將諸派前來拜山一事告知各峰主,請他們去清風殿議事。”
“是!”
吩咐完事情,長風道人面色有些嚴肅,對萬俟芷道:“師妹,這次恐怕來者不善,你看好小師弟。”
萬俟芷應聲:“師兄當心。”
“這就告辭。”
拂塵一搖,長風道人化作一道青光,往清風殿而去。
本來苦山派的掌門是萬古清風,有宗門來拜山也應稟報於她,但萬古清風乃典型的甩手掌櫃,向來不操心門派事務,九成的事都是長風道人處理,久而久之,非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弟子均稟於長風道人,並不勞煩她老人家了。這次拜山一事雖然重要,但顯然不到“驚天動地”這一層次,更別說萬古清風此次回來,連睡三日,眼下仍舊在上躺著。
先前兩名弟子前來稟報,應是到了休與山,發現長風道人並不在,故而才到姑媱山來。
清風殿。
小半炷香之後,大殿便已到十六位峰主,包括林牧童尚未蒙面的三師兄陶潛、五師兄陸錄,以及十四位二代弟子峰主。至於住在洞中的四師兄葉驚龍卻是不在場,想來覺得應對客人不過是浪費時間,不如修道快樂。
三師兄陶潛穿著與清風閣閣主方正頗為相似,青衫儒服,廣袖雲履,白發整齊系於腦後,面容乾淨端正,眉宇中透著一股浩然之氣,正直不阿。
這身打扮並非沒有由來。苦山派因為有個不問過去的掌門,故而門下弟子也是形形色色,有俗有道亦有僧,陶潛便是儒修,百年多以前,落第秀才滿街都是,他運氣不好,成為此中人士,然而運氣也不壞,遇到萬古清風,踏上修道一途,只是對於科舉不中,實在難以釋懷,故而一直是儒士打扮,希冀有一日能重戰考場,博取金榜一席之地!
五師兄陸錄倒是道士,中年男子模樣,穿了件黑色的寬松道袍,與他黝黑的肌膚恰是相得益彰。此際,脾氣一向不太好的他,猜到仙人湖等宗門來拜山的意圖,臉上已然有了怒容。
長風道人看著眾峰主,一掃往日的隨意散漫,正色道:
“此次招諸位前來,是因仙人湖與眾多宗門前來拜山。仙人湖如何,諸位心中有數,怕此次前來九成與掌門收徒一事有關。想必諸位應當都了解小師弟的情況,當初我未向你們宣布此事,正是擔心事情讓別的宗門得知,惹來是非,不料消息依舊泄露,我已派弟子下去查緝此事。不過,想來不會太快,當務之急,乃是要應對已等在山門外的諸多宗門。這次恐怕來者不善,諸位切記小心應對。”
早已有些火大的陸錄頓時冷笑:“又是仙人湖這群蒼蠅,上次選七十二派,給他們留足了面子,七場不過多勝他們一場,這些東西卻耿耿於懷,一直尋我們霉頭!早知這群人是這些個貨色,當初就該打得他們屁滾尿流才好!
“這次他們來,規規矩矩給我趴下也倒還罷,膽敢把狗尾巴給本道長立起來……”
“五師弟!”長風道人皺眉打斷,“事情還未有定論,不可放肆。”
陸錄冷哼一聲,把頭轉向一邊,顯然是沒有聽進去
長風道人也無暇顧忌他,微微一歎,又道:“這次除仙人湖以外,湛淵宗也有人來。湛淵宗是三十六宗之一,向來神秘,消息靈通,他們來倒也不是太意外,不過此派亦正亦邪,還是要小心應對,莫要著了道。”
眾峰主應諾。
“師尊為小師弟立道一事操勞過度,此際仍在休息,就由我等出門迎客,諸位千萬謹慎,莫辱了苦山的名譽!”
眾人再諾,而後駕起仙光,徑往山門而去。
此次拜山,來了宗門三十有余,大宗門有仙人湖與湛淵宗,小宗門如靑丘山、不語派、大意谷、洞靈三十三地等。自然,小宗門中不少是與是仙人湖同來,另外有一些,也確實是純粹為了恭賀,並不知深意。
苦山山門是一片懸崖飛瀑,水激三千,白浪滔滔,聲勢浩大,宛若驚雷跌至,壯觀濩渃中不乏威嚴,讓人望而生畏,不敢輕臨。
修為高深之輩自然能看出這一切不過虛幻,用以阻擋凡人靠近,但也有修為低劣之輩看不破,暗暗揣度苦山的山門是不是隱藏在瀑布之後。想要討好苦山之人,當時就口若懸河的稱讚起來,生怕聲音小了,守山門的弟子聽不見,高聲稱頌,仿佛在吟詩一般。
沒讓眾人久等,一炷香之後,長風道人與若乾苦山弟子踏空而來,如魚躍於海,轉眼從飛瀑中出現,衣上自是沒有一點被打濕。
長風道人向眾人拱手:“諸位仙長蒞臨敝處,苦山未嘗遠迎,不周之處,還請各位海涵。”
於是眾人紛紛拱手還禮,稱“長風仙長客氣”。
長風道長又與眾人寒暄幾句,而後落到兩人面前。這兩人站在眾多門派之首,一人藍袍白發,仙家打扮,衣袍胸口的位置繡著一隻奇怪的靈獸,通體碧藍,形似麒麟但頭無龍角,反而有三處白點懸在頭上。藍袍道士身後站著一乾弟子,也都穿著藍袍,繡著奇獸,只是奇獸的形態比之藍袍道士的有不同,就如未成年的幼獸。
在藍袍道士半步之前,是一身穿黑袍,頭戴笠帽,有些與江湖劍客相似的黑衣人。他身後只有兩名弟子,也是黑衣笠帽,其中一人抱著長劍,另一人拿著禮盒。
長風道人笑道:“夜先生,止水真人,兩位蒞臨,敝處蓬蓽生輝,然家師尚在閉關,無法出門迎客,貧道隻好代而為之,望二位莫見怪。”
黑衣夜先生微微抱拳,笠帽下傳來一個乾巴巴的聲音,不冷不熱:“道長客氣。”
藍袍止水真人則是熱情得多,開心笑道:“倒是還望長風道友勿怪貧道叨擾寶地才好。”
“哪裡哪裡!”
又寒暄一二, 兩人道出來意。
夜先生道:“宗主聽聞萬古掌門獲得新徒,乃是一大喜事,特派在下來獻上薄禮一份,望道長莫嫌。”
說罷,夜先生後面抱著禮盒的弟子上前一步,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個黑不溜秋的珠子,拳頭大小。
長風道人眼睛一亮,連忙拱手:“夜先生,此禮過於貴重了!”
止水真人見了此珠,臉色亦是一變,眼中微不可察的閃過一絲異芒。他自然認得此物:白晝平淡無華,夜晚卻燦若明月,能自懸於空中,照亮一方天地。是很稀罕的寶物,名曰——蒙塵珠!
夜先生拜拜手道:“一些不堪大用之物,道長莫嫌棄就是。”
長風道人微微推辭,也便收下了。
止水真人揮揮手,也讓弟子獻上禮物:“貧道不如夜先生豪氣,帶來之物也是些不入流的東西,只能聊表心意,望長風道友見諒。”
長風道人笑道:“真人說笑了。”
止水真人命弟子打開禮盒,裡面卻是一雙金靴。
“此乃黃唐靴,可大可小,穿著柔軟舒適,但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關鍵之時,可帶持有者逃出千裡,避開強敵。算不得奇物,只能當做鴻毛之禮了。”
長風道人看著金靴,忽然一笑,笑得意味深長,也似乎開懷,對止水真人道:“真人真是送了件好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