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中燃香。
一尊小鼎安安靜靜地靠在閣樓不起眼的位置,舞起淡淡清香。
小鼎不遠處,有一扇窗,接了晨光,落在一名老者身上,老者手中捧著《周易參同契》,津津有味的讀著,如癡如醉,偶爾停下來,在紙上做些記錄,似乎全沒有注意到閣樓中多了一個人。
林牧童輕聲步入閣中,環顧周遭,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書籍,和寥寥的十數人。
林牧童明白,因為一層樓關乎修行的典籍甚少,故而在一層樓的人也不多,而且大都是不能修行的俗家弟子。
眾人看到林牧童,頓時一個個露出驚異的目光來,隨後驚異變化,顯得有些意味深長。他們當然知道太上師祖收了個白發小孩為徒,也當然知道後者是個“石頭”。
於是目光中多了些嘲諷,又多了些同命相連的感慨。
不過,顯然前一種情緒強烈得多,即便林牧童不過是個孩子,但依舊讓他們壓抑良久的心靈大快:輩分高又如何?還不是與我等一樣,百載便作黃土?
林牧童沒有理會眾人,只是環顧一眼,便把目光落在書籍上。
昨晚林牧童想了一夜,從期盼到害怕,到不甘心,再到沉默。
他發現自己似乎過於依賴別人了,從小是父親陪在身邊,教他修行,教他生存,現在又多了師尊,許諾能幫他破開局面,讓他繼續修行。
自己的確很小,懂得也很少,可是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中,是自己的道嗎?
林牧童想起常聽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於是想來看書,不為黃金,也不奢求能得到答案,至少,能讓他暫時從痛苦中離開,不再空寂。
林牧童任意點選一本,是葛洪的《抱樸子》。
眾人見狀冷笑,暗暗搖頭不已,一個屁大的小孩能看懂這些書?就是其中的文字,恐怕都識不得幾個吧!
閣樓深處,坐在窗前讀書的老人忽然停頓了一下,不過很快,他又繼續看了起來,寸管歡暢,臉上似乎隱隱帶著笑意。
林牧童看得很慢,也很仔細,多虧王老的醫書,讓林牧童習得不少藥理知識的同時,也認識了不少字,讀來還算無礙。
時間寂靜,眾人開始都準備看林牧童很快便將書放回去,然而,這一幕卻並沒有出現,林牧童就站在那兒,一頁頁看著,安安靜靜。
眾人不得不承認,倘若林牧童是裝的,也裝得很好,至少他們裝不了這麽長的時間。有人一聲冷哼,不以為然的移開目光,把注意力落回自己的書本,然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了,悄悄側過頭,林牧童還在看,再冷哼,再偏頭,依舊再看……
一個六歲的小孩,抱著本《抱樸子》,看了這麽長時間,眾人終於從原本的輕蔑變得有些震驚,他們至少能肯定一件事——這位傳說中的石頭小太師祖,並非是尋常的孩童。
忽然,林牧童合上了書,將之放回原位,有嫉恨之人趕緊冷笑——終於裝不下去了吧!
林牧童沒有裝,只是看到了一句話——
我命由我不由天,還成金丹億萬年!
他的眸光顫動的厲害,就像一個被埋了千年的鈴鐺,在即將腐朽成灰的時候,忽然得見天日,更遇到狂風,於是猛烈的搖晃起來,鈴聲瘋狂而近乎拚命,似乎要把千年的枯寂都化作當時的淋漓!
深深的呼吸,沉重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裡就如一道道悶雷。
我命由我不由天,失去天賦便能如何?只要不自棄,天又能怎樣奈何自己?
林牧童忽然轉身,走向了通往二層樓的樓梯。
有人在心中驚呼,有人卻直接沒控制住,叫出了聲,看書的老人也在這時皺起眉頭,眉皺得有些深,聚在額間,就如一把丟了鑰匙的鎖。
林牧童很快就知道眾人驚呼的原因,當他一步踏在第一階樓梯的時候,忽然發現那隻腿被封在了冰裡,死死地,難動分毫,有仿佛被什麽壓住了,沉重無比。
林牧童眸光一顫,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知道,這大約便是大師兄所說的禁製了。這種束縛力對於以前的自己來說,並不大,只需鼎力運轉起來,便可無礙,然而眼下卻寸步難行!
眾人見林牧童僵在了原地,一個個再也掩飾不住臉上譏諷的笑容,悄聲議論:
“他以為他是誰啊!一塊石頭,根本無法修行,還想登樓?”
“說得正是,我等在此際呆了數年,都不敢去登,他不過剛剛來,就敢去,實在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終究落入虎之腹!”
“哼!即便是輩分高又有何用?沒有鼎力便心生妄想,他若是能登上去,我立馬戒色戒葷!”
“是啊!想來再過片刻,他便要退回了。”
……
眾人議論紛紛,忽然有一個聲音高聲而出:“一隻爬蟲羨慕蒼鷹,以為可以和蒼鷹一樣展翅翱翔,它爬上一顆石頭,以為是雄峰,然後跳了下去,以為能有翅膀生出。然而,一切都不過是它以為而已,它摔在地上,變成了一堆肉泥!爬蟲就要有爬蟲的覺悟,作為爬蟲……”
“啪!”
忽然一聲清脆的響聲,打斷了這人的聲音。
林牧童抬步,踏上第二階樓梯。
眾人一愣,繼而又冷笑起來,正要挖苦嘲諷幾句,林牧童邁出了第三步——
“啪!”
此聲更響!閣樓的樓梯隱隱支吾,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讓它痛苦不堪。
林牧童邁出三步,然而衣襟卻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完全打濕,汗水涔涔,直流而下,形成一個水腳印,瑩瑩的,像是一塊寶石。他目光沉得可怕,呼吸沉重無比,視線有些模糊,於是心靈深處的那些,浮現在了他的眼前。他想到了面孔已然模糊的母親,想到了身體已經冰冷的父親,也想到了妹妹,想到了王老,太安公主,仙七子……
想到最後,不過是化為又一次的抬腿。
“啪!”
第四聲清脆與堅決響起,樓下的眾人說不出話了,有意張張嘴,想要說什麽,但感覺臉很燙,很燙很燙,仿佛有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響亮的登樓聲也終於引起了二樓弟子的注意,一個個放下手中的書籍,圍攏過來,俯視艱難登樓的林牧童。
有人憐憫,也有人冷笑, 更有人不屑一顧。
忽然,一道聲音響起,戲謔而得意萬分:“喲!這不是那誰誰誰嘛!怎麽?想上樓啊?要不要本少幫你啊!”
林牧童沉默著,如果他有余力,定然會發現說話之人正是昨日被他拾掇過的龍姓少年。
少年一如既往,周圍站著些人,不過因為是二層樓的緣故,人數並不如昨日那般可觀,不過也有六人,都陰陰的笑著,為了討好龍姓少年,忙不迭又極為爽快的說著挖苦諷刺的語言,難聽至極。
當然,林牧童並不能聽到,他的耳中充滿了自己沉重的呼吸聲,一聲一聲,像一朵花苞,奮力在春寒中掙扎,想綻放嬌豔;又像一艘小船,拚命在海浪裡翻滾,想衝向遠方!
汗水如雨,從林牧童的身體,再從腳印,徐徐淌了下去。
樓下的人沉寂著,樓上的人嘲笑著,向來安靜地清風閣,難得出現了一陣熱鬧。
就是在此時,林牧童邁出了第五步——
“啪!”
嘹亮但不似龍吟,震耳卻不如驚雷。
但就一聲後,閣樓再無聲,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過,這寂靜終究是片刻的,林牧童身軀忽然一晃,整座樓閣傾倒了,一張張或錯愕,或冷笑,或同情的面容,劃過林牧童的瞳孔。
乒乒乓乓!
林牧童摔下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