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龍姓少年肆無忌憚的大笑,笑聲刺耳難聽,就像是掙扎了許久的豬被一刀捅死,豬肚被剖開,鮮血不要命的往外傾瀉。
隨著鮮血的汩汩而出,腸子、心肺、肝髒……自然也都流了出來。清風閣刹那間被笑聲冷語填滿。
先前那高聲譏諷林牧童的人,終於有機會把剩下的話說完,於是豈肯放過,連忙大喊:“爬蟲就要有爬蟲的覺悟!”
“我先前就說,此舉荒唐可笑,現在果然如此!”一名弟子長出一口氣,抹去額間的汗水,神色輕松。
“正是,螻蟻也妄圖攀上雄峰?”
“哼哼,不自量力!”
……
被譏諷之聲包圍的林牧童,就像一個被正道打敗的魔頭,於是,許多人歡欣鼓舞,讚美昊天良德。
林牧童面無表情,沉默著,呼吸依舊劇烈,汗水依舊如雨。
從五階樓梯上摔下來,對於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他似乎渾不在意一切。
可是既然是人,生活在人中,又怎麽完全不在意?
林牧童想,倘若自己不是師尊的徒弟,而是和這些人一樣的輩分,他們還會嘲笑自己麽?
應該不會了。因為不屑,一個不能修行的孩童,在他們眼中算什麽呢?甚至為了表示優越,可能自己還會收獲憐憫和同情。
別人嘲笑自己,是因為自己做了一些人不敢做的事,是因為自己想要和另一些人站得一樣高。
有人不滿,有人擔心,於是見到自己失敗,自然開心。
林牧童很難過,但是他不說。
他想起在河清帝國的日子,想起剛到那兒時的淒慘,想到了自己曾發下的誓言。
“哢、哢、哢……”
閣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不大,甚至很輕微,本來在如此嘈雜聲中,永無出頭之日,但偏偏卻清晰無比的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嘲笑聲,戛然而止。
甚至有的人臉上還帶著訕笑,但卻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了。
因為那個老人來了。
老人就是先前在小窗邊讀書記錄的那個老人,他穿著件淺青色長衫,文士打扮,須發銀白,面容剛毅平靜,古波不驚的眼眸中,有一股剛正之意透出。乍眼觀去,老人就像是一個飽讀詩書、究天人之理的教書先生。
然而,老人雖確實是飽讀詩書、究天人之理,但他不是教書先生。他姓方,名正,字不斜,苦山派的弟子都叫他:閣主。
方正掃視眾人一眼,淡然而平和。於是無人敢再看這裡,全部退了回去,能退多快就多快,恨不得化作一陣青煙,消失在此處。
方正收回目光,看向林牧童,林牧童也看著方正。
一息之後,忽然,方正對著林牧童長揖至地,神情恭敬認真:“不斜見過小師叔。”
林牧童眨眨眼,沒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麽,於是從地上站了起來。
“小師叔可有恙?”方正行過禮後問道,聲音蒼老平靜,聽不出關切之意,也聽不到譏諷意味。
林牧童猜到這個老人多半便是閣主,搖搖頭道:“閣主客氣,我還沒正式拜師,算不得小師叔。”
“小師叔九叩首,師祖沒反駁,便是同意了。”方正繼續說道。
林牧童不知道眼前這老人如何得知自己九叩首拜師一事,不過想來仙家修道之人,總有不凡之處。念頭一閃而過,林牧童也不願爭辯,不過,極不擅長與人交道的他,也不知如何回話,半晌後,似乎很勉強的說道:“好吧。”
方正聞言怔了怔,看著林牧童,平靜的面容上難得出現其他的表情。沉默一二,方正又說道:“小師叔,清風閣一層典籍眾多,可讀之書不少,但有疑惑,皆可告知弟子,不過……樓梯上師祖設有禁製,修為至人境五階,方可上樓。”
簡單兩句話,一句說一層樓的典籍很多,一句說眾人皆知的禁製,看似是廢話,實則在婉勸。
林牧童點頭,有些生硬的道謝,卻沒有更多話語。
方正看了林牧童一眼,心疑自己先前是否探查出了錯,微微思索,說出四字:“君子不爭。”
林牧童沉默良久,而後他看著方正,眸光清亮,仿佛陽光下的兩顆寶石,光彩熠熠:
“君子不棄!”
方正一愣,繼而臉上出現笑容,他笑得很生硬,似乎有太久沒笑了,故而此刻一笑竟比哭還難看,但他確實是在笑,而且笑得很開懷。
先前他說君子不爭,一來試探林牧童是否遠比表面上看上去的成熟,另一方面也在點醒林牧童,爭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無意義。
隨後,他聽到了林牧童的回答,也是四字——君子不棄。意思很明顯,林牧童表示自己並不是要爭什麽,只是這是他所執著的,他不甘心放棄,也不會放棄。
方正不再多言,他轉身往熟悉的小窗走去,安靜的閣樓裡響起他的笑聲:“鳳凰浴火驚天日,蟲兒也有化蝶時!”
笑聲並不爽朗,更不豪放,然而林牧童的心中卻生出一股熱血豪情,先前的難受沉默,頓化一空。
他看著寥寥的十數階樓梯,又看了看不遠處的二樓諸物,深深的呼吸,往樓梯而去。
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很可能是自己受傷也無法上樓,即便是成功上樓,也再沒力氣移動一步,更遑論看書?
可是——
有的人登樓是為了看書,而林牧童登樓卻是為了登樓。
登上樓的意義不在於讓他能去二樓找到修行的方法,也不在於能讓他通過登樓而獲得突破,只在於能讓他有戰勝“不可能”的信心!
規則是那樣說,眾人是那般想。
但,這和自己又有何乾?我命由我不由天, 不是你們怎麽以為就怎樣,而是我以為,才會怎樣!
林牧童不能如聖人,不在乎他人的想法,但他能如凡人,很在乎自己的想法,於是他再次踏上了樓梯。
“啪!”
“啪!”
……
清脆響亮的聲音再次在閣樓裡響起,這次沒有人圍觀,也沒有人說話,但不少人捧著書,滿是冷笑的表情,已然說明了太多。
“啪!”
第六聲清脆,眾人的笑容微微淡了幾分,正疑惑間,忽然那讓他們激動無比的“乒乓”之聲驟然響起,於是冷笑在他們臉上瘋狂的綻放,龍姓少年捂著嘴,身體不住的顫抖,倘若不是閣主先前的警告,只是他一人的笑聲就會把清風閣淹沒。
眾人的笑容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清脆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響了八聲!
於是,有人的笑容有些凝固了。
不過很快,他們便又輕松起來——
林牧童第四次登樓時,隻踏出兩步,就再沒了聲音,夜幕突然降臨了清風閣,沒有人點燈,也沒有幽光從窗間灑落,於是林牧童什麽也看不見,什麽感受不到了……
在林牧童仰面倒下的那一刻,忽然一道身影從樓閣之頂劃過,抱住了林牧童小小的身軀。
閣外,青石寂靜,幽綠的青苔中,又有新的一株幼苗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