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青禾兒會這樣問，幾乎所有與林牧童相處的人都會有一種錯覺，忽略林牧童外表與聲音裡透出的那份稚嫩，無論是神色抑或話語，都會覺得他和一個快步入暮年的中年大叔沒有區別。

　　青禾兒想，明明自己比他大了好幾歲，為什麽跟他說話和跟四師叔說話的感覺差不多呢?是不是頭髮白了，都會這樣?

　　就在青禾兒小腦袋胡思亂想的時候，林牧童也到了青禾兒的住所。青禾兒與兩位修為尚淺同樣沒收弟子的師姐住在一個院子裡，雖然林牧童很不想聽某個女孩苦苦的哀求，但他更不想被別人發現自己舉著青禾兒出現在女子的住所，故而動作還是輕微，如一片枯落的樹葉，飄進青禾兒的院子。

　　十六道黃金羽翼收攏，林牧童帶著青禾兒掠入屋裡。

　　燈盞點亮，林牧童把青禾兒放在床上:“這樣就好?”

　　青禾兒點點頭:“我娘……二師叔的丹藥很厲害，吃一顆，休息一晚就好了。”

　　林牧童眉毛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而後淡淡道:“那我就走了。”

　　“等等。”

　　“還有事?”林牧童轉回身。

　　“嗯……”小女孩似乎有些靦腆忸怩，白嫩嫩的小臉上漾出燈光的紅暈，“謝、謝謝你，小師叔……”

　　林牧童眉宇出落的是平和，說了聲:“走了。”

　　兩步邁出門外，十六道黃金羽翼刹那展開，帶著那道幼小卻挺拔的身影飛向了遠處。

　　青禾兒看著金光絕塵而去，如一道華麗的天星流過，目光有些黯然，美麗清澈的眸子映出記憶的色彩，或淺或深，或輕或重……

　　林牧童回到青禾兒先前練劍的山崖上。

　　此時山崖寂靜了許多，聽不見嬌喝聲，也看不到劍光疾馳，泉流聲淙淙，晚風聲寂寂。

　　林牧童望了望四周，然後走到被他一劍削成兩半的石頭上坐下，望著苦山，望著天穹，望著遠處。

　　“景色還好吧?”

　　突兀至極，林牧童耳邊毫無征兆的響起一個聲音！

　　想也不想，林牧童的拳頭已然猛砸了出去，金光疾烈，如同一根鐵棍捅出，夾著風雷之勢！

　　“嗚”的一聲悶響，林牧童一拳轟在了什麽上面，然而想象中石破靜潭的巨響並沒有出現，甚至如此迅疾剛猛的一拳除了在轟出時帶出了風的吟嘯，在轟到那物體上時，根本沒發出一點聲音。林牧童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無窮無盡的棉花，托著自己，一點點削去拳上的力量。

　　“哈哈，看來小師弟恢復得不錯。”是長風道人的笑聲，林牧童一拳轟在了長風道人飄揚的道袍上。

　　林牧童抬頭看了眼月色下大師兄的神色，忍住想再打一拳的衝動，一言不發的轉回身子。

　　也就大師兄會突然來這麽一手，不然誰會這麽無聊?……好像姐姐和易難那個老家夥也有可能。

　　見林牧童不理自己，長風道人笑得更歡，拂塵甩了甩:“小師弟好雅興啊！”

　　林牧童不說話。

　　於是長風道人問:“不知我的小徒兒，小師弟照顧得如何?”

　　林牧童一怔，隨即皺起眉，轉過聲道:“你一直在旁邊，明知她會受傷，為什麽不攔著她?”

　　長風道人笑了笑:“你若是她，我攔著你可有用?”

　　林牧童默然，過了會兒，嘟囔道:“那她受傷時，你幹嘛不出手?”

　　“哈哈，有小師弟在，何須師兄出手?”

　　林牧童又沉默起來，雖然他是孩子，但他是妖孽一般的孩子，心性遠非外表能比擬的，故而許多話盡管沒說明，但是他都懂，不再說此事，想起明日的拜師儀式，便問:“大師兄，明日拜師儀式可有什麽要尤其注意的?”

　　長風道人半斂道袍，也坐在林牧童身旁，道:“苦山許多地方與別的宗門不一樣，細細想來，或許也就一句話——規矩很少，甚至可說沒有規矩。每個人都能按照心中所想的去做，不過倘若做的不對，自然有人反駁你，那時你便要想想自己是否真的做錯了，做錯了，負起責，改正了便好。不過，也有大家都錯了，你是對的卻說不出理由的時候，到那時候……唔，到了再說吧！

　　“明天的拜師儀式不會很繁瑣，咱們的師祖就是師尊，尚在人世，所有用不著祭祖，至於誦經，苦山裡面各種流派的都有，有僧有俗有道有方，要誦經便太麻煩了，宣讀戒律，苦山沒有，統一衣袍，苦山還是沒有。許許多多的沒有之後，屆時你只需要給大家見個面，然後再說幾句話就好。”

　　林牧童點點頭，想了想，問道:“有沒有玉牌什麽的，在外可識別本派弟子?”

　　長風道人讚賞的一笑，道:“這個苦山依舊沒有。”頓了頓，續道，“然而，苦山有魂，拜師儀式少了許多繁瑣，但有一項別的門派都沒有，便是‘銘靈’，銘靈算是苦山魂與苦山弟子見面的儀式，能得到苦山認可的弟子，在苦山會受到保護，出了苦山，見到本派弟子，自然有一種不為外人得知的氣機告知與你。”

　　林牧童了然，心中對銘靈頗為好奇，不過長風道人沒有多說，林牧童也願意將懸念留給明天， 於是問出最後一事:“大師兄，師尊為我尋神火是不是受傷了?”

　　長風道人聞言，神色微震，晚風吹拂起他的白胡子，順帶也把他的目光吹向遠處。沉默片刻，長風道人還是說了實話:“是。”

　　“可是被人攻擊所致?”

　　“是。”

　　聽到長風道人肯定的回答，林牧童的雙眼忽然明亮了許多，因為瞳孔中兩柄映著月寒的長劍緩緩出了鞘。

　　“是因為神火?”

　　長風道人一歎:“是。”

　　林牧童沉默不言，雙眼愈發的明亮，望著夜，似乎要將之望穿。

　　“有誰?”

　　“仙人湖葬水真人，招搖山寶光聖人，靑丘山玉華子，子歸林王莫入、王且入……”

　　一個個名揚四方或默默無名之人，簡簡單單的從長風道人口中說出，然後簡簡單單的被林牧童一個不落的記在心裡。

　　說完後，林牧童神色不變，問:“苦山怎麽處理?”

　　“該殺就殺了，該廢就廢了，有些比較棘手的，就先讓他多活些日子。”

　　林牧童眨眨眼，眼中寒光斂去，平靜而淡漠:“棘手都留給我，我不會讓他們活過十年。”

　　長風道人怔了怔，然後笑道:“好。”

　　山風嗚咽而過，秋意未到，寒骨卻長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