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苦山外兩點幽火的對話，無人得知。苦山的生活，在經過一個月的滌洗後，新奇與驚歎都沉在歲月裡，一切漸漸變得與往常一樣，平靜祥和。

　　林牧童微微詫異，本以為有了一個徒弟後，以前寧靜的生活會徹底與自己告別，但沒想到事實卻並非如此。

　　青禾兒那日與小丫頭結識後，相談甚歡，除去答應好要送的儲物手鏈外，還送了一面銀鏡，說有事都可以用這面銀鏡找她。

　　自然，有了寶貝的小丫頭，開心得沒心沒肺，回來後，甚至都沒問林牧童修道的事，枉費林牧童專門去清風閣閱覽半天，費盡心思挑了幾本，打算傳授給她。

　　既然徒弟不問，林牧童這個不稱職的師父也管，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後來又幾日，淅淅依舊沒來問，倒是青禾兒來了兩次，林牧童當時都在深山裡，因為小凡山有大陣，故而知道。

　　青禾兒來的這兩次，直接就把林牧童的飯碗給搶了，教會淅淅怎麽修煉不說，又教了一門道術，傳授了一些煉丹煉器的基礎知識，開心得小丫頭滿嘴“姐姐”都堆上了天。

　　這也是後來林牧童才知曉的，雖然自己白忙活了半天，微微不平，但沒人打擾，他還是很樂意的。

　　近些日子，林牧童大多在深山裡轉悠，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一旦有瓶頸，或者有什麽想不明白，他就會去山裡轉。

　　一草一木，一花一葉，皆是大道，懷著不用的心境，帶著不同的疑問去看，見到的自然不同。

　　一面走著，也一面回想著一月前與師尊的對話。

　　當時林牧童問師尊有沒有煉體之術，似如巨神靈，或者不是巨神靈的也行，因為他實在習慣了以往的戰鬥方式，還不能完全將之拋棄。

　　萬古清風沒有說話，帶著林牧童去一座瀑布跟前。

　　水擊三千，聲如驚雷，兩人靜而觀之。

　　過了會兒，林牧童說，我明白了。萬古清風問他明白了什麽。

　　林牧童道:“柔弱的軀體亦能擁有驚人的力量，姐姐的意思是讓我專心走現在的路，感悟化極，不要再分神思索以往的煉體之術。”

　　萬古清風笑了笑，問:“一座大山便在面前，你為何只看到山上的瀑布?”

　　林牧童頓時憬然。

　　萬古清風續道:“想修行什麽便修行什麽，姐姐的只是想告訴你，莫不可以為剛則強，或是柔弱定勝剛強，柔有其韌，剛有其堅，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明白剛柔並濟的道理，無論煉體，或只是修道，都無妨，殊途同歸而已。

　　“至於行得專一，姐姐就是一個學得博雜的人，如何有資格在這上面說你呢?倘若你學習道術，記住一句話——

　　道術，乃表達心意之術。

　　一次談話，林牧童獲益良多，打算告辭離去時，萬古清風卻笑嘻嘻的要他留下來。本以為是什麽大事，結果，竟然是要林牧童做飯！

　　林牧童黑著一張臉，但無奈，當初答應了師尊，自然要做到，卷著袖子忙活了大半天，萬古清風笑眯眯的吃著飯菜，誇獎似的摸摸他的腦袋，一如往昔，之後，還給了個獎賞——一塊小小的玉佩。

　　林牧童不是喜歡飾物的人，這玉佩的作用與他來說幾乎是雞肋，但萬古清風硬要給他，還讓他每日帶在身上，洗澡睡覺也不能放下。林牧童無奈，拿了玉佩，板著臉離開苦山，心中早已把萬古清風恨了千百遍。

　　前些日子，罕見的冬雷落至，一場冷雨，淋碎的生氣不知凡幾，小凡山不複往日葳蕤盛況，不少樹只剩光禿禿一片，在寒風中瑟縮，便連常綠樹木也有些精神懨懨。

　　被枯葉鋪了數層的大地，依舊蕩出泥土的潮濕味，聞著涼涼的，有些蕭索，林牧童這樣走著，走到大山的很深深處，最後來到一處熟悉的地方——

　　兩棵讓林牧童明悟靜道的樹。當時一棵折斷，一棵旺盛，現在六年過去，林牧童再看，結果卻並非如想象。

　　兩棵樹都斷了。

　　原本斷的那棵不消說，另一棵焦黑如煤炭，卻是被雷劈死，風一帶，吹斷。

　　此處離微宇太遠，嘉榮草可避雷電的能力並不能顧及。

　　林牧童看著樹，沉默了，過了會兒，探頭看天，天色昏暗，烏雲飄蕩。

　　天外有風吹來，凌亂了他的頭髮、衣襟，寒氣衝刷，似乎還想枯萎的他的身形。

　　距與師尊談話已有一月，林牧童整日轉山，什麽都不做，原因其實他都不清楚，只是有種很奇異的感覺讓他這樣做。

　　他已明白了道無差異，不可能有捷徑，也不可能哪條更勝於哪條，他等著，等待著一個契機。

　　今日，林牧童想，契機到了。

　　林中的風忽然一靜，天上雲仿佛停止。

　　林牧童面無表情的臉上竟然露出一個笑容，雖然很淡，然而確實在笑。

　　“真是看不慣這天啊！”

　　一句話，狂風驟起，電光驚天！

　　可是，狂風非是天地怒，電光也非天上來。

　　地上的一片枯葉，輕微的顫抖，化作一道巨大的電光，劈向蒼天！

　　大地再也岑寂不下來了，或者說，這世間任意被宰割的一切，岑寂不下來了，它們枯寂的靈魂開始顫抖，在熊熊烈火中，在刺骨嚴寒裡，在一片蒼茫中！

　　隱隱約約，有呐喊傳來，一聲聲，愈來愈大，彷如狂風暴雨從初時的輕微， 幾個呼吸化為了滂沱傾盆！

　　那是一群不甘的靈魂，那是一群桀驁的生命。

　　轟隆！

　　天亮了，又一道巨大的雷光，直接斬亮了這昏暗的天。

　　苦苦在冬日中支撐的樹木忽然長嘯起來，地上的落葉，碎石，灰塵都長嘯起來。

　　它們對著天，仰天嘶鳴，要讓自己的身影深深烙在從未正視過它們的世界裡！

　　轟隆隆！

　　轟隆隆！

　　世間卑微的一切都化作了巨錘，叩問蒼天，狂風、驚雷，皆自塵微而來，攻向浩瀚蒼茫，高高在上的青天！

　　或許青天不是真正的那個天，或許一切毫無用處，但是無法，它們不再畏懼，它們向世間的一切，向所有輕視它們的一切，展示了它們不屈的戰意！

　　它們弱，然而無畏！

　　它們弱，卻敢攻天！

　　苦山眾人皆探出頭來，看到煌煌雷光自小凡山劈向長空，浩浩烈風撕裂天雲，驚奇無比，萬古清風卻慵懶的躺在繡床上，許是嫌外面有些吵了，在床上翻了個身，絕美的俏臉漾出一個動人的弧度，依舊沉沉睡去。

　　那山，那畔。

　　林牧童立於璀璨，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第二卷】完

　　敬請期待【第三卷】大世有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