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在一陣空白之後清醒過來,查看了傷口,腳踝外側現出兩個細微的紅點,竟然不曾冒出一滴血珠子,真是溫柔的狙殺。
疼痛開始蔓延,我清楚毒液正在擴散,趕忙用布袋子緊緊包住小腿,拿鋼刺在傷口劃了一個十字裂口,血流了出來,幾乎是烏黑的,這讓我很擔憂,於是又狠狠的劃了兩道,傷口裂成了一個“米”字。我忍著劇痛使勁將周圍的血液擠向傷口,一直到實在擠不出了,又把傷口泡進水裡,希望盡可能的稀釋掉毒液。盡管溪水清涼,傷口處還是如同火燒一般。
毒血應該流得差不多了,長時間的血液不通使得整個小腿又麻又脹,我解開了布袋子。為了再度稀釋毒液,我拚命喝了很多水。管用不管用暫且不知道,但我已經竭盡所能,將自己了解的少得可憐的蛇傷知識發揮到了極致。
好像是在某本動物類雜志上看到過對於這種蛇的描述,開篇第一句就是:竹葉青是一種青翠美麗的蛇。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落的筆,居然用上“美麗”兩字。那我此時的創口豈不是可以用“絢爛”來形容?
我慢慢感覺到有點反胃,心底不斷禱告:這是胃病造成的,千萬別和蛇毒扯上關系。然而很快就失望了,因為腦袋開始變得沉重,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連一塊石頭都開始表演起魔術來,慢慢的分離變成兩個,然後又慢慢重合變回一個。我知道:這是中毒反應。
然而我已經無計可施,記得有一種很管用的草藥叫做半邊蓮或半枝蓮什麽的。可不但連名稱不能確定,也壓根不知道長得什麽摸樣。只能靠身體來扛了,生或死都不再是我能左右的了。
如果被毒死,我還真情願讓那女人一槍崩了我。感覺有些無辜,隨即又覺得好笑。無辜是個最荒誕的詞,既然遭遇了,何談無辜?獵人不也是無辜的麽?
疼痛讓我無法忍受,這種痛並不單純,它是持續蔓延的,火熱的,還夾雜著尖銳的刺痛,像是被烙鐵烙著灼燒一般,痛得渾身汗涔涔的。
除了疼痛,其它的感覺都麻木了,血水又開始流淌出來,我還眼睜睜看著整個腳踝像充氣似的腫脹起來。就算毒不死我,這要是廢了一條腿,也等於是間接死亡,我開始絕望。
這是神奇的事情,如果我先發現它,盡管害怕這種玩意,眼下的處境也會促使我將它殺死用來加餐。可事實上是它先發現了我,命運這東西玩的就是讓人無奈。
約莫過了兩、三個小時,毒液的損害和疼痛的消耗讓我漸漸昏睡過去,我在心底使勁對自己喊著:挺住,千萬不能睡!然而都是徒勞。“人定勝天”或許有些道理,但人往往勝不過一些小毒物,我昏迷了。
黃昏將近的時候,我開始恢復了一點知覺,情況很糟糕,我發現口腔裡潰爛了好幾處,吐出的唾液全是血水。這意味著毒液破壞了我的粘膜,我擔心自己的腸胃、內髒都遭受了重創。再看小腿,似乎比大腿還要粗,清亮透明的一塊、烏紫斑駁的一塊,讓我聯想到腐爛。
這下全完了,不能走了,只能等死。
沮喪融匯成一股悲慟的力量,我在這股力量面前徹底崩潰,把頭埋在臂彎裡嗚嗚大哭起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欺騙,所有的想法都是諷刺,命運整個就是詛咒,上天完全就是惡毒的陰謀者……。當一切希望都不再有立足之地,我的存在就只剩下悲泣。
我的哭聲在山谷裡跌宕回響,讓我意識到自己完全是孤零零的存在,除了槍和子彈,我和一只動物沒有區別。要是以前,或許可以想想大姐的音容,那會給我些許力量,但現在,僅僅因為不見屍體就還死抱著希望,純然是荒誕的妄想。
悲痛很容易隨著眼淚流失,我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哭泣已經悄然停下。迷糊間看到一個拄著拐杖的身影在山林間穿行,不由得笑歎自己的堅韌。
等著吧,結果再壞,了不起是衝著自己的腦袋開槍,還能是什麽呢?
再次與死亡如此接近,很多念頭又都浮現出來,原本以為自己早就準備好了隨時面對死神的。這會兒才發現,只要還活著,對死亡的準備就永遠不會充足。別的想法已經沒有意義,但猛然想到的一點卻很有必要,那就是為死後做些準備,暴屍荒野實在不是一件舒坦的事。
我一寸一寸的挪到一處平地,用鋼刺開始刨土。沒錯,給自己挖個墓坑!蜘蛛是我埋的,那些同胞也是我埋的,大姐一家的空塚是我壘的。輪到了我,卻只能靠自己了。疼痛加虛弱,我耗費了大半個夜晚才掏出一個勉強滿意的坑道,我躺了進去,用邊上的浮土將自己的軀體掩埋了起來,留了胳膊和腦袋在外面。這並不礙事,真若就這麽死去,只需要一場雨,邊上的泥土就會被衝刷下來將我徹底蓋住,這種死法定然是老天的安排,自然有理由煩勞老天幫這個忙。
乾糧、水壺、鋼刺、槍、子彈……,我將所有的家當整齊的擺在邊上,一來:在死之前無需忍饑挨餓;二來:假若被越軍發現,我能夠及時的解決了自己;再則:總該帶點東西上路,沒燒香紙的,沒有祭拜的,如果再空手,那真就如同動物一樣了。
我躺在墓坑中,望著黑乎乎的夜空,猜想路過的神靈也會對我無言以對的。有句話說:“民不畏死何以死懼之”。我積極準備好了死亡,看那藏在邪惡裡的命運還能奈我何?
遺憾與期待交織成一片。遺憾的是沒法給這二十載的人間歲月作出總結,上過學、當過兵、一不小心倒了霉……,僅此而已,實在遺憾。老頭子那套傳統的想法委實沒錯,要是有個孩子,或許遺憾就不至於此。盡管世事未必如我所願,孩子未必明白我的心思,甚至未必能被我看著長大,但那身體裡的血是我的,這真是一種神奇的聯系。也遺憾沒能再多殺掉幾個越南軍人,他們並非無辜,而我正是軍人,無論部隊是否行動,士兵對侵佔了本國土地的敵軍開火總是理所應當的。期待的是另一個世界,盡管我已經知道分子、原子這種純科學的名詞,但並不妨礙我想象一個違背了科學而存在的世界。在那個世界,大姐或許正在等我,這個世界不可企及的,也許那個世界能夠如願,誰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