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非沒事找事故意搭訕,等真的行動起來,很多危險是難以預料的,我得根據她救人意願的強烈程度來做臨時的應對。假如只是象征性的幫忙,那可簡單,等車子來了,丟個手榴彈下去就算完事,死活就看他的造化。
“不知道”,她沉思了片刻,帶著幽怨的語氣說道。
這樣的回答讓我無從判斷,也無法再問,隻好沉默了。
“我希望他死,只是,只是以前,我被婆家賣到妓院的時候,想好不活了,是他放過了我,換做別人,怕是活不到現在,他一直糾纏著我,但也沒有強迫我,直到現在,他看我死了心的不願意,才可恨起來”,她慢悠悠的像是自言自語。
“那就幫他這一次”,我說道,繼續試探著她的態度。
然而她又打住了,不再說什麽。
“婆家為什麽要賣你?”我不得不主動打破沉默。
“我過門的時候,他們家兒子已經躺在床上不能動了,一咳嗽就吐血,沒幾天就成死鬼了。兒子死了,要媳婦有什麽用?就賣了。我一知道是妓院,就從樓上跳了下來,阿布看到了,就讓我做了別的”。她解釋道。
很顯然,她對那個沒有成為實質丈夫的男人還有些怨恨,說他是死鬼。這不難理解,某種程度上,他的不幸也帶給了她不幸。這也意味著他和她並非兩心相悅的結合。
“你家裡人不管嗎?”我接著問道。
“不說了,都是死鬼”,她很斷然的說道。
我大概猜出了她的不幸,這也從另一面很好的解釋了她為何要“落草為寇”了。在這舉國烽火不息的國度裡,這樣的身世除了殺人不眨眼的硬闖一條路,或者像阿媚那樣用身體換生存,還能怎樣?都說眾生平等,可命運卻不是簡單的差異。在強調精神的學說裡,幸福是件隨處可得的簡單事,似乎只要你願意就行,我倒是想問一句:三天不吃飯還行不行?
人們對幸福、美滿之類的意念都不過是生存之後的奢望,尤其是置身於不安定的社會裡,生存的艱難足以摧毀人的尊嚴,所謂的精神財富怕只剩下那些不屑再落下的淚滴。
“要是找不到她,你怎麽辦?”,過了很久,雪鴛問道,語氣之緩和,簡直算是小心翼翼。
“不知道,繼續找”,我不假思索的回道。
安靜,只剩下樹枝在火堆裡爆裂的清脆聲。黑暗,除卻火光之外,只剩天幕上無處可去的寒星凍得瑟瑟發抖。沉重,心口不知道被壓上了幾卡車的炮彈,每一次呼吸都要竭盡全力。
我在亦真亦幻的景象裡看見無數的畫影:
倚門遠盼的身影、穿透山林的淚眼、泊泊流淌的鮮血……。
“嘿,不想了好不好?”,雪鴛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我,緊接著我就看見她雙眸裡滴溜溜的淚水在火光裡閃爍、彎轉著。一絲冰冷從臉上傳來,伸手摸去,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偷偷溜了出來。再看雪鴛,已經被眼淚摧毀了,隨後就把頭埋在臂彎裡壓抑的抽泣。
如果能夠,我第一個想射殺的就是這個叫做傷感的玩意,它是如此的惡毒、陰魂不散的糾纏著無數脆弱的靈魂,稍不留意就跳出來蹂躪一番,讓人心碎幾回。
“你記住,我就這麽說:如果她真的已經死了,有你這份牽掛她也應該很滿足了的”,雪鴛終於控制住了抽泣,丟給我一個女人的結論。惦記一個人哪裡是對方滿不滿足的事?這根本就無關對方的處境,實質上是自己的渴望。她若不幸,為她揪心;她安安穩穩,為她閑下來時會不會想起自己而糾結。可不都是自己的事麽?
“他的人脈很廣,一定能找到的”,她開始寬慰我,指的是眼下正等著我救助的阿布。看來這次幫他,也或許能有另一份回報,人世間的事就是這麽曲折往複,假若第一次見那家夥,我就開槍滅了他,那接下來又會有哪些事?天知道。
“你不打算再找個人?”,我想把話題從我身上挪開,開口才發現這是一個別扭的話題。
“哪裡去找?”她瞪著大眼睛看著我,尚未擦乾的淚水平添了一份水汪汪的深邃。
“也沒人敢要,兩年多前,我問一個種香蕉的,他說我太招人,他怕麻煩,以前我恨這種膽小窩囊的人,現在想想也難怪人家,誰敢娶一個吃過黑飯的老婆在家裡啊”,她輕輕說道。接著又感歎道:“有的路,走上去只能進、不能退”。
這還真是的,我千方百計想回部隊,也是至今不能。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直到天色微微亮了,魁子才從呼嚕聲中突然驚醒,看見我們兩個依然坐著,湊過來連說自己睡太死,不記得換班了,讓我們趕緊休息一會兒。
清晨的霧氣讓火苗矮了不少, 我脫下衣服墊在邊上,讓雪鴛休息,叫魁子跟著我去看地形。
從山坡到公路是一片陡峭的山體,鬱鬱蔥蔥的草木不知掩蓋了多少懸崖峭壁。到了底下是一條十多米寬的河溝,河水很淺,清可見底。對岸就是公路,緊貼著河溝隨著山勢蜿蜒、延伸。是那種從岩石上開鑿出來的路基,狹窄得只能艱難的擠過一輛卡車。
對面的山谷延伸到公路的地方是一段凹陷進去的拐彎,一眼看過去,我就將那定做了伏擊地點。
回到火堆旁,雪鴛並沒有休息,把三個水壺擺在火邊烤,見我們回來了,就遞給我們,說:“喝點熱水,暖下身”。
從眼下算起,至少還有六、七個小時才是行動的時間,我們胡亂嚼了些乾糧,就讓魁子看守,我和雪鴛靠在樹乾上開始積攢些體力。
不知怎麽回事,我就在一個鎮子裡看見了很多很多的人圍著大姐,她被很粗的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的,被那些人推著走,老頭子居然也在,隔著人群使勁喊著:梅兒、梅兒啊……。我看不下去,把槍端了起來,卻感覺這槍無比的沉重,無論怎麽用力也提不起來,我正在著急,就看見眼前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後邊是一張冒血的臉,留神看去,赫然是那枉死的獵人!我大吃一驚,使勁踹出一腳,就聽到什麽東西掉落的聲音,我掙扎著要衝過去,臉上就火辣辣的挨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