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猶豫中等待,等待腦海裡最終沉澱出的結論。她一動不動,只顧著顫抖。這不怨她,她是軍人,但更是女人。誰半夜裡碰上一個臉色青綠的家夥不被嚇得夠嗆?而且這個家夥明顯做了一些會導致嚴重後果的事情。她既已無力反抗,也就只能任由身體釋放著最自然的反應。
我很討厭自己這種沒有明確傾向的左右權衡,因為來到越南之後的很多事情都已經證明:決定結果的不完全是縝密的思考,得看上天是什麽心情。
“哈哈哈……。”我突然大笑起來,本來打算開槍驚醒他們的,但臨了還是舍不得子彈,何況用笑聲同樣可以達到目的。
女人更加驚恐萬狀,我承認我笑得聲音不但乾澀、而且粗糙得堪比烏鴉。
沒有動靜。
我繼續大聲怪笑,這笑聲在安靜的深夜應該能夠傳出很遠,怕是連山野的耗子都會被驚嚇得不輕。
聽見了響動,應該是門被打開了。
我的笑聲也戛然而止,糟糕!怎麽沒反應?美軍的手雷不是和我想的那樣用的?還是我的布置純粹就是小孩子過家家,不堪實用?
我飛快的摸出身上的手雷,正要拔去保險,猛烈的火光刺得我的眼睛幾乎痙攣。整個山包都劇烈震動起來,一團團的火焰被拋向半空落到很遠之外的山腰間,間或從山腰裡夜傳來爆炸聲。
我又笑了,難聽,但卻是開心的笑!
女兵在我的笑聲中發出嗚嗚的哀嚎,身體劇烈的扭曲著。我才猛然明白過來:她正眼睜睜的看著戰友化作硝煙裡的灰燼。
蜘蛛死了我很難過,同胞死了我很憤怒。這麽多戰友瞬間灰飛煙滅,而且一切都在眼皮底下逐步演繹,她會是怎樣的感受?
我在她眼中是魔鬼!這絕不僅僅因為我臉上抹著青綠的草汁,看起來詭異。而是我當著她的面所做的一切。我真是魔鬼嗎?我不知道!但如果沒有他們的一系列動作,我壓根不會出現在這裡,如果說我是天命注定的魔鬼,那麽,是誰為我布置好了這廣袤的荒野?為什麽沒有神靈來施加管束?那些飛到山腰才炸開的炮彈為什麽不掉落一顆在我身邊?
以後再想吧,現在該離開了。
爬起來,拍去身上的浮土,我徑直消失在黑暗之中。至於那個女兵,她會恐懼很久,但並無性命之憂。也許不用一味恐懼,換個角度,這可是難得一見、能夠在日後跟孩子們滔滔不絕的精彩故事,不是嗎?
我仿佛看見一堵土牆下邊,冬日的陽光迷離了一個老婦人的臉,些許孩童圍在四周,老人乾癟的嘴唇翕動起來:“那是一張青綠的鬼臉,奶奶當時嚇壞了……。”
哈哈哈……,我不由的笑出聲來。
這是很恐怖的,我在叢林裡冷靜過一陣之後才意識到,用陰謀偷襲了別人,甚至都不知道那瞬間死去的人有多少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判斷,都決然不是一件應該開懷大笑的事情,可我卻真就不由自主的笑出聲音來了,這委實是可怕的,仿佛體內真有魔鬼的基因被激活了。
我很快擺脫了這種困擾,因為找到了充足的理由:為老頭子報仇!
天亮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那個應該焦黃了的山坡很遠了,方向不偏不倚,依然是順著公路往回的軌跡,似乎已經走過了遺棄卡車的位置。世事真是奇幻,就在兩天前,我帶著三十多人,浩浩蕩蕩的衝向邊境,用卡車在公路上飛奔。可在兩天之後,我孤身一人沿著山林依著公路往回走,全靠麻木的腳步,也完全沒有目的。
還有一個問題:我為什麽放過了那女兵?是蜘蛛之前說過硝煙中的軍人愛情注定悲劇讓我動了惻隱之心?還是對大姐的牽掛讓我意識到這個女兵的安危也是另一個人的擔憂?這真是可笑,難道那些死去的人就沒人在乎嗎?他們不同樣是父母的肉、情人的心?難道一個軍人的標簽就足以讓這一切蕩然無存?這真是極其複雜的問題。孩童可以通過石頭、剪子、布的遊戲來決斷爭執,大人們只能通過血肉的搏殺來解決,看來人類的智慧很多時候也是一個循環的怪圈。但不管怎麽說,女人應當遠離戰爭,因為她們只會使戰爭更悲慟、更綿長、更瘋狂。
也許我殺了她,越南軍人中就會出現一個和我類似的瘋子,拿一杆槍在叢林間用噴火的眼睛搜尋我,用悲憤的子彈毀滅我。這真是個有趣的想象,卻恰恰證實了女人使戰爭更複雜的論斷。因為無論最終倒下的是誰,死去的已然死去,傷心或可淡忘,心碎決然不能恢復得毫無痕跡。生死可以是一瞬間的事,傷口卻足以一輩子滴血、化膿、疼痛,還可以用仇恨的方式轉移到下一輩。 哦,太複雜了,打住吧,還是想想眼下的問題:我去哪裡?
我沒有答案,奇怪的是腳步卻不曾停下,更奇怪的是:我全然忘了該去看看蜘蛛,這樣壯觀的爆炸,他離得不遠,應該能夠看得真切吧?希望是這樣。
曾聽說過一個奇怪的故事,說一個夢遊的人半夜起身把別人的腦袋當西瓜砍得血肉模糊,醒來面對慘象卻渾然不知。這不但怪異,而且帶著些許恐怖,說明人的身體有些時候是會擺脫控制的。眼下的我或許就是這種情形,一步不停的在山林中穿行,自己卻不知道目的地。惟一不同的,是我以為自己是清醒著的,夢遊的那家夥在砍殺別人腦袋的時候會不會也以為自己是清醒的?我不知道。
直到山形漸漸又熟悉起來,我在連續幾天昏昏噩噩的不停跋涉中終於耗盡了所有體力,在草叢裡沉睡了過去。等到再次醒來,卻發現了極其神奇的事情:我居然來到了草屋附近!
稍微整理下思緒,我離開這裡已經很久,也很遠了,曲曲折折奔波了很大一圈,迷迷糊糊裡又回到了這裡。這是我生命中的奇跡,簡直值得科學家們認真研究一番。假若完全清醒,我一定不能這麽直接的找回這裡,這實在讓我驚訝不已。不管是哪個神靈掌控了我的身體,謝謝啦!
首先,這是我熟悉的區域;其次,老頭子如果還活著,也許會來這裡嘗試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