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槍身當做拐杖,沿著來時的路踉踉蹌蹌的往回走,留意著山林裡的任何風吹草動。或是一絲山風、或是伸腰的枝條、抑或是早起的鳥雀都讓我的神經突突的悸動,希望與失望輪番交織,莫名其妙的的讓我在涼爽的清晨汗如雨下。
眼前的景象清晰一陣模糊一陣,總在我定睛細看的當兒突然恍惚起來,像是眩暈一般。
一直到午後,離開那噩夢之所已經四、五個山坡了,沒有一絲大姐的蛛絲馬跡,絕望和疲憊連同午後乾燥的暖陽將我徹底擊倒,我蜷在一處山溪邊的草皮下開始昏睡。
胃痛像一條尖牙利齒的毒蛇,一陣一陣的撕咬著我的腸胃,逼迫我在下半夜的光景裡清醒過來。
深山莽莽、夜色茫茫,從未有過的空虛、孤獨和無助紛紛襲來。胃痛加上心痛,催促著眼淚婆娑如雨,我趴在草叢裡,佝僂著身體,慟哭如喪家的狗崽。哭聲像遊離的魂靈,從身體裡穿梭出去,再從黑夜裡遊蕩回來,吞噬著我的知覺,粉碎著我的骨髓,一點一點耗盡我所有的力量。
誰是這可惡的神靈?布置下這叫人痛不欲生的惡局,卻又不順手帶走我的靈魂,我情願以任何一種可怕的方式死去,無所謂怎樣的苦痛,只要立即死去即可。我已經厭倦這一切,已經承認了自己無力回天的現實,我屈服了,我五體投地的認輸了,你還想要怎樣?
裡外都是疼痛,醒來悲泣,昏迷裡依然心碎,我在昏昏噩噩裡輪番了無數次,天亮了,天又黑了,哭累了睡去,驚醒了再哭,忘卻時間、忘卻身體,忘卻天地……。
在一次身體的蠕動時,一陣奇異的冰涼從腰間傳來。伸手摸去,是那塊殘玉,在黑夜裡透著瑩瑩的綠光,像是冤魂的眼睛。
我眼睜睜的看著它,這吉祥的玩意似乎也是靈媒,讓我與老頭子他們能夠說上話,阿姨的聲音也陸續傳來,惟獨沒有大姐。我在一瞬間赫然醒悟:還有大姐,還有希望,死是不著急的事,且等等再說!
把魚乾塞進嘴裡,我明白自己重新活過來了,這是心死之後的重生。熬到天亮,眼睛依舊在光亮裡陣陣恍惚,我清楚:這不再是人的眼睛,假若尋不著大姐的音容,這眼睛怕是會永遠怕光,如同鬼眼。
這在我身體裡重新活動的魂靈來自何處?它可不像是老頭子的狡黠、阿姨的溫順,它像是冰冷的利爪,攫取著我的心肺,使我失去任何人性的感受、沒有複雜的情愫,只有目的,只有冰冷的力量。身體只是這種力量的木偶,如果我大開殺戒,這魂靈就是死神的意念,而我就純屬死神的傀儡。
這是必然的!但可惜,我有槍卻沒有子彈,若不然,我即刻回頭尋見那萬惡的據點,將他們送去陰曹地府。
再次把鋼刺握在手裡,我在深山裡胡亂的兜著圈子,繞過很多處越軍的駐地,依舊沒有我想要找見的線索。幸而我不再被失望過度糾纏,已經抱著一根希望的稻草開始麻木,大姐一定還活著,我確信這一點,除非見到屍體。
如同一個遊魂,遊蕩在莽莽山野,很多時日過去了,我重複著同樣的搜尋,不同的是范圍越來越廣,離邊境也越來越遠,魚乾漸漸所剩無幾,胃痛照例歇一陣來一陣。
某天的夕陽離去不久,我在山凹裡發現一隻麂子,它從一個小岩洞邊走出來,警惕的四下張望。我躲在幾十米外的樹乾後面盯著它的一舉一動,它慢慢走到一處幾乎乾涸的溪邊,在幾塊石頭的縫隙裡汲水解渴。這是我的機會,我開始貓著腰慢慢靠近。
靠一把鋼刺解決它的把握極小,除非在很近的距離突然襲擊。我耐著性子一步一步靠近,心裡祈禱著這個家夥多磨蹭一會兒。
大約十多米的距離,我的眼前已經沒有可掩護的障礙,不能再拖延了,我猛然躥了出去,直朝它撲去。它灰黃的身軀宛若一抹流光,在我眼前斜斜的掠去,我失敗了!
一聲熟悉的槍聲緊接著鑽進了我的耳朵,赫然發覺剛才竄出的位置正升騰起一縷灰土。
狙擊手!就在我躥出的瞬間開的槍,不清楚是因為麂子才發現了我,還是一直瞄著我,直到我蓄勢撲出的瞬間才以為是絕佳的狙殺機會。這哪裡是一隻用以果腹的動物?分明是神靈的差人,來解救它的傀儡的。
我很快隱身在石塊與草叢裡,不敢動彈絲毫。似乎很確定掌控我的魂靈就是死神,若不然,自己怎麽屢屢期待天黑?
一直等到確認數米之外不見人影的光景,我才決定行動。
我的計劃很簡單, 奏不奏效不是我所在乎的,神靈自有安排!
我在麂子最初出現的那處岩洞裡脫下上衣,偽裝成一點人形,鋪在一邊,把槍放在邊上,然後架起幾支較結實的樹枝,點染了引火的枯葉,在火光開始明亮起來之前抽身離開,在正對洞口的三、四十米外躲藏了起來。
火光開始從洞口噴薄出來,在夜色裡像地獄的入口。狙擊手會走近它嗎?我不知道,等著瞧唄。
一直等到火光熄滅,周遭亦無半點聲響。幸而月亮不甘錯過刺激的故事,掛在半空隱隱約約的撒著迷離的亮光,我的眼睛似乎格外適應這種光亮,能夠將數十米范圍內的一切分辨的清清楚楚。
一個黑影猛然從我側邊不遠的草叢裡突兀出來,開始慢慢移動,擾亂了這夜色偽裝出的安詳,也讓我的心跳再次突突的迸發出力量。
他一步一步的慢慢騰騰的靠近洞口,這是我理想的效果,我在意識裡杜撰的死神指引著我的行為,不知道他此時的身軀是否也由死神控制?這樣一個太過明顯的陷進為何終究起了效果?捕獲目標的渴望莫非如此強烈?足以使他如此大膽、衝動?
距離洞口約莫二三十米的距離,我發現他慢慢趴了下去,架起了槍。不用細看,我早已從那一聲槍響中斷定那是一支我已經極其熟悉了的狙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