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天無法在一個人口眾多的鎮子邊緣活動,我隻好下到山溝隱蔽起來,靜候黑夜。
漫長的煎熬裡,我除了喝水,沒吃任何東西。那半塊食物決然不能觸碰,因為那是留給老頭子的,似乎只要這東西尚在,老頭子安然歸來的希望就會在。由此看來:人還是有些東西超越了本能的,在饑腸轆轆中捧著食物不動,為的是替自己守住希望,這絕對不是動物的邏輯。
我素來有等待天黑的耐心,但這一次卻異常艱難,估計著快黃昏了,我開始靠近鎮子,等到了鎮子的邊緣,抬頭望去太陽似乎尚在頭頂正中,了不起是午後的光景。既然等不及了,不如另做打算。
把狙擊槍用雜草包裹起來,藏在一道田埂邊的草叢裡,把原本就雜亂不堪的頭髮盡量再弄亂一些,配著襤褸的衣服,我相信自己的模樣和一個乞丐毫無差異。把手雷和鋼刺藏在腰間,開始邁步走進鎮子。
眼光從發梢的縫隙中掃描著所能見到的一切,似乎我的樣子並不惹人注意,我間或發現些許“同行”,戰爭的國度總不缺乏乞丐。這很好,沒有過多的關注有利於我自由的行動。
我隻想在這鎮子裡走上一圈,看看能否發現點什麽,或者從街邊人的閑話裡感受點什麽,盡管我不懂他們的鳥語,但人們在述說一些特殊事情的時候,神情就是一種很透徹的表達。我渴望知道老頭子的下落,也只有嘗試這種方式,能否有效姑且不計,總比趴在草堆裡乾等要強。街上行人不多,也沒有擺攤的小販,兩邊像是店鋪的門面十有八九都關著,剩下開著門的,望進去也都空蕩蕩的,沒有東西、沒有人影,盡是冷清,極盡蕭條。
很快就走過了半條街,來到了鎮子中心的一處空地,像是集會的場子,挺大,但卻是全然空著的,偶爾的人影也只是匆匆而過。場子邊上有一堵一人多高的石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下邊是一顆半枯了的樟樹。白白走過了半條街讓我有些沮喪,遂在樹下歇住了,試圖想出點別的辦法來。
一直是一籌莫展,等到好些個人從街道一頭出現,直衝我奔了過來,我才醒悟過來,發現自己並不絕對安全。他們認出我了?我把手伸向了腰間,等來的卻是一陣哇哇的叫罵聲,有人拽著我的肩頭,將我又拉又拖的移開了樹底下,轉而就不再搭理了。
這時候我看見街頭出現了更多的人,有幾個民兵,接著出現的是更多的民兵,更多的人。前邊的人都走兩邊,中間空了一道,有一個被捆綁的家夥被推搡著從中間跌跌撞撞而來。
我定睛看去,心頭一震:竟然就是老頭子!
只能從身形、部分衣著來判斷,臉上全是血汙,在人群的夾道中昂著頭,彰顯著他的倔強。跟在他後邊的是幾個民兵和一個端著個玻璃茶杯的老家夥,這家夥太好辨認了,右邊臉頰銅錢大小的一塊豬肝色的痣,湊近了保準能看出豬鬃般堅硬的毛發來,正是老頭子描述過的“死老鬼”!
看來老頭子失手了。
他們將老頭子綁在那棵樟樹下,赫然有人給“死老鬼”搬來一把椅子讓他坐在邊上,滿臉的不屑和得意。隨著他不時揮動的手勢,一個壯碩的家夥用一截麻繩劈頭蓋臉的使勁抽向老頭子。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景象,將對手綁在樹上,自個安穩的躺在邊上,一手端個茶杯,另一手遙控著刑罰。
人們翻開史書時,往往對古代暴君的總總行為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理解。我看不然,殘暴就像是無形的蛆蟲,從來都潛在很多人的骨髓裡,只是需有合適的契機誘發它罷了,“死老鬼”眼下的表現就是最為真切的體現。
圍觀的人群黑壓壓圍了個半圓,似乎感受殘暴也可以帶來愜意。我使勁擠進去,沒有思索,沒有猶豫,我要終止這一切,決不能讓老頭子在我面前遭罪!
我剛站到最前邊的一排,老頭子的眼光就直射了過來,顯然依舊神志清醒、感覺銳利,他一眼就認出了我,不斷搖著頭。我明白這種無聲的語言,讓我克制住,不要輕易舉動。說白了就一點,怕我惹麻煩、擔心我的安危。這種眼神像一道閃電,劈開層層枷鎖,使心底的火焰騰騰而起。這種眼神我曾領略過一次,那個被越軍綁在池塘邊的老頭也曾給過我同樣的眼神。那一次,我沒忍住,這一次,更不可能了!
我三步並作兩步,徑直走到了“死老鬼”身邊,他那疑惑的眼光剛剛落在我身上,我手裡的鋼刺就頂住了他的脖子!
騷動開始蔓延,子彈上膛的聲音稀裡嘩啦響成一片, 眼睛看過去,我面前全是排成半圓的槍口。
這種局面並沒有讓“死老鬼”屈服,他乾笑起來,聲音如兀鷲的陰嘯。那些民兵也並不畏懼一柄鋼刺,槍口慢慢朝我靠近。
我接受不了這種被動,改變這一切也實在簡單,我乾脆收起了鋼刺,冷兵器時代過去太遙遠了,它沒有什麽威懾力。那麽,看看現代的美國貨吧,我把一顆手雷拔去了保險,高高舉起!
場面終於變成了我理想的模樣:所有槍口都不動了,明白過來的百姓開始四處逃散。慢慢的,端槍得民兵也開始挪動腳步往後退去。
看來大家都很清醒,知道無論如何都無法一舉解決手雷的危險。既然如此,就該我提條件了。我示意他們解開老頭子。那個壯碩的家夥聽從了,很麻利的解放了老頭子。
我要是他,就絕不如此聽話,因為從任何一個角度來考量,他都是死定了的,誰讓他是“凶手”呢?無論我能否逃脫,都會解決了他的。顯然,他並不明白。
“能走嗎?”我問老頭子。
“腿腳好著呢!”老頭子響亮的應道。
“跟著我走”,我說完,一手拽著“死老鬼”的衣領,一手高舉著手雷,一步一步朝外邊走去,老頭子緊跟在我身邊,後面自然是一排的槍口在跟著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