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陣之後,我幾乎是一步一挪的來到一處水潭,水很清,水面靜得如一面鏡子。我被自己的倒影嚇了一跳:頭髮又亂又長,亂得像灌木叢;臉上又髒又黑,還帶著血汙;衣服也早已被荊棘撕得有些襤褸了。這要是除去身上的槍,我和一個逃荒的災民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誠然,這比較並不精確,因為災民的形象我也只是從部隊放的電影裡見過。下一次再陷入包圍,我就可以裝難民了,我心頭暗想。
疼痛消耗著體力,也直接影響著行動速度。等到了那個約定好的岩洞,比預定的時間整整晚了一天。
我是在黃昏時候抵達的。岩洞裡還留著火堆的痕跡,多了一些乾草,那是瘦家夥用來改善睡覺環境的。但是他並不在洞裡,我躺在乾草上等,一直等到夜深了也不見他回來。
不詳的感覺漸漸萌生,這深山老林的,靠我給的那支弓箭可提供不了多少安全保障。他幹什麽去了?別是碰上熊了?還是像我一樣自個摔了?很多猜想翩翩浮現,但沒有一個能說服自己。
天微亮的時候,我從短暫的睡夢中驚醒,似乎有些響動,我馬上想到是他回來了。凝神去感覺,卻不過是一陣風。我起身去到水潭邊,洗漱過後回到岩洞。在沒有明確信息之前,我只能等,等到他出現,或者等到我認為他不可能再出現為止。
回到洞口,腳下的岩石上一行木炭劃出來的字悄然顯現在我面前:“我去找他們了”。
該死!我暗自罵了一句,罵自己粗心沒有及早發現,也怨他居然不能多等一天,這麽著急就獨自去了。
但隨後我就原諒了他。這種等待不是一件輕松的活,家人之間的牽掛怎能由得了他靜靜的等?況且我已經遲到,那個危險的計劃很可能已經要了我的命,他又何必繼續等一個死鬼?更何況,我給他畫過一張圖,這不但給了他獨自行動的可能,似乎也是一種暗示:萬一我不能及時回來,你就自己去找他們吧。
離開那片草棚已經很久了,種種不明朗的情況似乎都帶著危險,我開始為他擔憂。於是,不再停頓,擦拭掉那些字,開始趕路。
白天、黑夜、清晨、黃昏……,這些時間的節點對我的前進沒有直接的影響。看得清楚就跑,看不清楚就走,沒法走的時候就爬,我用盡一切方式不讓自己停留下來。
我心裡明白:促使自己亡命狂奔的力量並不僅僅源於對他的擔憂,還有那草屋的油燈。我在疲憊的恍惚裡,無數次一腳就邁進了那燈光裡,大姐衝過來,隨後就搞不清誰在誰的懷裡了,惟一的感覺就是熱乎乎的像要騰空飛起一般。我太想回去了,只有那裡能夠讓我真切的感受到自己還活著,還有疼痛以外的感覺,也還在乎自己的生死。
我離開他們多久了?我沒有明確的計算,但實在夠久了。若不然,我的腳步何以越來越快?黃昏再度來臨,我已經能夠看見那片山坡了。
先去找找那個瘦家夥吧,也許可以在他的草棚裡歇口氣,稍微整理一下,這樣不至於突然出現的時候嚇到老頭子、阿姨和大姐。我盤算過後,繞過那個越軍基地,直朝那片草棚所在的山坡摸去。
一切都讓我不知所措!那片草棚已經不複存在,隻留下焦黑的一片,遠遠看去,像是墨綠皮膚上的血痂。
我衝進那片焦黑的空地,除了一些尚未燒盡就被雨水澆滅了的木頭,什麽也沒有。粗略的檢查了一遍,發現了幾具掩埋在灰燼裡的屍體,已然面目全非,無法分辨。隨後又發現了幾個彈殼,是越軍乾的!
焦慮像一頭闖進我胸腔的野牛,大姐他們怎麽樣?他們和這裡隻隔著一道山梁,這麽近,能逃過這厄運嗎?我來不及思索,腳步不由自主的朝山梁走去。還沒邁出幾步,恐怖的一幕嚇得我瞬間癱坐於地。正前方幾米的距離,一個人掛在樹上,是個死人,用一根條藤套在脖子上掛在了樹杈上。仔細看去,正是那個瘦家夥。
我用了很久才讓自己冷靜下來,把他放了下來,身體早已冰冷,沒有明顯的傷,像是自殺。
自殺的理由是明確的,那就是他的親人都被灰燼埋了。間接的原因是我的遲到,這讓他不得不獨自面對這一慘象。如果山梁那邊的草屋也是如此,我會不會自殺?
把他安放在樹底下,來不及掩埋了,我得去看那間草屋。
現實將我僅有的一絲僥幸在瞬間裡擊得粉碎。越過山梁,我看見草屋被燒毀了大半,滿地灰燼。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凝結了,所有的感覺都麻木了,我就像是一截樹樁,怔在山坡上動彈不得。這幅景象將我從能夠感知的世界徹底剝離了,我似乎猛然陷進了千年的冰洞,什麽都不存在了。
我像是失去靈魂的走屍,不知道怎麽的飄蕩到了草屋前。原來的臥室只剩下一半,燒焦半截的木頭孤零零的支撐著,其余的一切都是黑色的灰燼。我瘋狂的在灰燼裡尋找,一寸灰土都不放過。然而什麽都沒有,除了幾個燒裂了的碗盆,一盞爆裂了的油燈,再沒有任何發現。我又搜尋了附近的草叢,依舊是一無所獲。
山洞!他們或許在山洞!突然萌生的希望像是一股烈焰,熱騰騰的讓我在叢林裡飛起來。
山洞裡依舊是我離去時的樣子,沒有任何痕跡,他們不在。我摸到小溪邊,也沒有任何發現。坐將下來,努力想要整理出點思緒,他們被抓走了?被殺了?還是已經走了?可是如果人走了,草屋就不應該招致火燒啊,是不是也被抓到那片草棚,像當年的鬼子把全村人集中在一起,然後審問、槍殺?
我又回到了那片草棚,從灰燼裡扒出了更多的屍體,沒有一具能夠辨認,只能依稀判斷有大人有小孩。既然連小孩都沒有放過,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