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一數去,穿軍裝的一共是十五個人。距離三百米、微風……,我暗暗調整著射擊諸元。
老頭子的不屈很快迫使他們轉移了注意,女人和他的孩子被拉了出來。幾個士兵輪番推搡著女人,不時撕下女人的衣衫。另幾個士兵將孩子整個按在池塘裡,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將他們的注意力轉移過來,那裡的人都是無辜的。
然而我還是遲了,他們的暴行激起了村民的騷動,幾支AK同時噴出了火苗,好些個村民隨即倒下了。
這一幕讓我肝膽俱裂,手裡的槍不由自主的響起。
滿滿的一個彈匣被我一口氣打光,我在瞄準鏡裡看到了倒下的士兵,慌亂的村民,女人撲過去護著老人,孩子已經掙脫了出來。另有一些士兵從房屋裡陸續跑了出來。他們不止十五個,我之前沒有發現還有士兵在搜查房屋。
管不了多少個了,不能再讓這裡的人因我喪命。
他們迅速用村民做掩護,仔細搜尋我的位置。子彈陸續落在我的附近,我全然不顧,按部就班的拔下彈匣,一顆一顆的填裝子彈。裝上彈匣、將子彈上膛後,我發現情形沒有任何變化,一些士兵躲在屋後胡亂開槍,來不及躲去房屋的士兵已然緊緊抓著村民當掩護。
這叫什麽事?為了一個敵國的士兵射殺互為同胞的無辜村民,為了對付一個通緝犯,用百姓做人質。什麽樣的邏輯能夠解釋這種行為?我無法理解,但我深信:沒有一種動物會做出類似的舉動!
也許太過靠近池塘了,有一股血流滑了進去,在池塘邊緣彌漫出暗紅的色澤。只是不清楚是村民的血還是士兵的血。剛才那一匣子彈情急之下浪費嚴重,倒下的士兵只有四個。
不能再僵持了,這樣的僵持對村民太危險。
我將準心瞄到一個盜墓賊的身上,他這類人最為可惡,人家寬容放過了他的罪孽,他們就這樣以怨報德。
槍響了,這是最為理想的一槍,我看見一團血霧從他的腦袋上噴薄而出。AK的子彈再次射來,這一次比剛才準確多了,打在我身邊的草葉上噗噗直響。我開始朝山坡上撤離,必須將危險帶離這與世無爭的村落。
我的奔跑給予了他們勇氣,他們開始了追擊。
依托著樹木、岩石,我不時轉過槍口還擊。大多未能擊中,也並非全無結果,有一顆子彈正中一個士兵的胸口,他的猛然後倒連帶著兩個士兵倒了地。我的還擊讓他們不得不尋找掩護,影響了他們的速度,而我撤離的方向正是“五鬼湖”。AK在這樣的距離上有完全足夠的殺傷力,只是沒有人能在三百米開外準確命中,何況還有草木的干擾。
我確信他們被拉下的距離越來越遠,就停下來仔細瞄準一、兩個,放倒之後又繼續前行。
這是完全不對等的對抗,他們的追擊絕對是個錯誤。事實證明著一切,我至少能夠確信在山林中擊倒了他們七、八個,而他們帶給我的損傷不過是左邊大腿外側的一處擦傷,況且我並不能肯定是他們的子彈造成的。我不斷的朝單一方向的移動,他們既無法追上也不能合圍,人數的優勢無非為我提供了更多可選的目標。
叢林裡槍聲不斷,驚得鳥獸四處逃散,這種人類的搏殺是絕對超出它們的承受的。在接近湖邊的時候,我的瞄準鏡裡已經找不到目標,他們應該發現了自己的錯誤,選擇了退卻。我在密集的彈雨中幾乎毫發無傷,不能不說也算僥幸,掉頭去追也並不明智。
山谷重新安靜了下來,這一場拚殺整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我或許是勝出了,卻絲毫沒有欣喜。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將怒火再次傾瀉向那個村子,但我只能心存擔憂,無力再去維護,因為已經沒有足夠的子彈了。
這是一件讓我極其懊惱的事情,我在摸不出子彈之後發現彈匣裡才塞了5顆,槍膛還是空的。這讓我一度懷疑袋子是漏的,細心查看一番卻並非如此,只顧著開槍了,完全忽略了自己是無法得到補給的,竟然就這麽接近了彈盡糧絕。
找了一處相對遠離湖邊的地方暫且歇了下來,夜幕漸漸襲來,思緒再度迷亂。
老頭子應該沒事,女人受了些許凌辱但也還算安全,孩子定然被嚇壞了。他們一直按照自己的思維去維系著理所應當的一切,怎麽能夠想象到自己的期望落在了一個不祥的靈魂上。沒錯,我是一個不祥的人。我的腦海突然閃現出巴金在《家》中寫過的一句話,而這句話正適合形容現在的我:
“好像玨死了,也是一個不祥的鬼”。
等我死了,我也會是個不祥的鬼!若不然,怎麽能夠見到如此多的慘象,帶給他人如此多的災難。
希望他們能夠恨我!我的心頭生出這樣一個念頭來。 大姐一家、獵人一家、那些灰燼中的同胞、這個山村裡的剛剛死去的、還有與我形同夫妻了的女人……,所有的人,最好都在心裡痛恨我、詛咒我吧。惟有如此,我才是眾夫所指的惡人、罪人,那樣我所做的一切才可以被解釋,而這樣的稱謂也能讓自己略為心安。
可恥!竟然還在尋求心理安慰!我又在某一瞬間幡然醒悟過來,發現了自己陰暗的心態。
悲切必然吞噬了那個山村,悔恨逐漸又成了憤怒,邪惡的勸說自己:無需多想,都已經被剝奪了一切,又何必去在乎周遭的瑣碎?既然隨時都在與死神抗爭,那就繼續殺下去,直到這五顆子彈打完,直到揮不動拳頭……。
心神稍微安定之後,我爬到山梁上另尋了一個休息地,山梁上視野好,正是狙擊手的需要,盡管容易暴露,但也容易躲避,隨時翻過山梁就能躲過來自另一邊的子彈。
還是不願死,做出這個打算之後,我暗暗自嘲。
這是極其難熬的一夜,只要我稍稍閉眼,無數景象就噴湧而出,驚得自己汗涔涔的渾身潮熱。漆黑的湖面如同巨大的黑洞,山巒起伏的輪廓像極了倒地的士兵,各種各樣的聲響鑽進耳朵裡,不是嗚咽的就是悲戚的,又像是幽怨的、無助的。饑餓也在這其中湊著熱鬧,讓我失去為日後做打算的精力,就呆呆的、默默的任由各種負面的情緒撕咬著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