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意代替他們中的很多人死去,因為蜘蛛被炮彈奪去性命的那一瞬間,我就理當是死去了的。怎能想象命運的貪婪,它並不因為死亡就滿足,它還樂意欣賞死亡邊緣的掙扎。如同古羅馬的貴族,樂意讓角鬥士們去相互廝殺,而這,正是它獨特的樂趣。
我對改變命運不抱奢望,只是還能控制手裡的槍和子彈。既然命運希望見到更離奇的獸性,那麽,我欣然接受。盡管來吧,我已經無所畏懼。
疲憊在思緒鬧騰過後慢慢擁住身軀,我遊離在睡夢的邊緣,又一次靈魂出竅:
女人的喘息、子彈的呼嘯、血泊的蠕動……。
半睡半醒的等到天色微亮,我開始犯愁,不知道該去向哪裡。對那個小山村還有一些牽掛,卻斷然不能回去了。我能怎樣面對全村的悲號?又能為自己無意的欺詐做什麽樣的解釋?倘若繞過湖面再回原來那片山林,那大姐的音容、老頭和阿姨費盡心思的一切又將怎樣攪亂思緒?
一切都無從應對,我需要徹底的逃離,逃離追捕,逃離回憶!
胡亂選了個方向,只要有山就行,我又開始在樹木、草叢、溪澗、岩壁之間穿行。沒有明確的計劃,只有大概的構想:做好一次長途跋涉的準備,然後再次靠近邊境,嘗試穿越火線回到部隊。若不然,我將無法逃離接踵而至的可惡夢魘。
為了做好食物儲備,我必須再次尋找村落。這並不難,常年不斷的戰亂使得百姓更願意藏身於深山谷底。很多原本是用於短暫用途的一間草屋,漸漸就成了硝煙漫天裡最好的棲息地,隨即就會多出三、兩間來,不出幾年就成了一個與自然完全融合的小村落。
這讓我的榆木腦袋開始鑽研一個有點深邃的道理:似乎人類的歷史也是一部聚散詩。人是群居的動物,而且天生就向往更大的空間,更願意去到大的都市以期更好的機遇,於是人口越來越集中,都市越來越繁華。而後某個階段,戰爭的序幕被拉開,城市成了最為顯要的目標,人們只能四散逃離,再度回到那些被自然庇護的原始村落。而戰爭似乎也由人類的集中而爆發,人們聚到一起就成了一個城市,城市連成一片就成了一個國家,於是范圍之外的族群成了外族,邊境之外的國家成了另一種力量,加上莫名的欲望的驅動,力量的對抗就不可避免。只是當硝煙湮滅無數性命之後,人們才發現自己最需要的僅僅是生存,而這種要求,一個小小的山村就能夠滿足。
這樣的推測似乎挺有道理,幾乎大多數藏身環境偏僻,交通不便之地的鄉村,其最初的成因往往都是祖先們為避戰亂。
這種念想或許會被學識淵博且擅於研究的智者嗤笑不已,好在我沒有愚蠢到去想象:如果從來就沒有戰爭,如今的人類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思考簡單的問題會讓人神志清晰,而思考複雜的問題只會讓人迷糊。我在迷糊間被一些尖銳的畫面狠狠的揶揄了一把。凌亂的、迷離的、又或者有完整的、清晰的:
虎門的煙霧、圓明園的火焰、南京的遍野橫屍……。
一個山谷裡的村落打斷了我胡亂的遐想。這似乎算得上是一個挺大的村子,四面環山,沿著一條小溪分布著或灰或黃的房屋,少不去三、四十間,小溪上橫著兩、三處木橋,意味著山村的成熟。挨近村子的山坡被分割成一道一道整齊的山地,高處的像是茶園;近些的像是桑樹;再近些,地勢更平了,是長條狀的水田和不規則的菜地。
田地間依稀有忙碌的村民,我不能再靠近了,找了一個相對舒適些的藏身地,透過枝葉的間隙,我發現這甚至是一個富庶的村子,菜地四周都圍有籬笆,這意味著村裡養了雞。能夠看得清晰些的某個屋簷下掛滿了一串串紅的、黃的,像是辣椒和玉米。
辣椒就算了,玉米很理想!我心頭暗道。猛然醒悟:原來心底已有做賊的打算。有些無恥、更有無奈。
等吧,天黑才是小偷時間。
我蜷在草叢裡,開始休息,昨夜的不安已然使身軀困頓。
山裡的白天很短暫,炊煙在黃昏的山谷裡一縷縷升騰而起,整個山村像是冬日暖陽裡吸吮著煙鬥的老人,安詳的、無言的、樸實的,卻有生動得讓我唏噓。如果可以扔掉槍,哪怕用盡一輩子血汗在這之中壘一間房、圍一小院,藉此與大姐廝守歲月,那該是怎樣的美滿?
昏黃的燈光一處一處的消失了,黑夜完全湮滅了村子, 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都該停下了,我開始了小偷行動。
靠近村邊的時候,我開始猶豫,村子比我之前判斷的要更大,人煙更密集。萬一被發現怎麽辦?一個竊賊在這村子裡開槍是決然要遭天譴的。而深山裡的村子總會有獵戶,會有槍。
我思索了很久,想出一個荒誕的辦法來。這樣的山村幾乎與世隔絕,迷信是他們的弱點,我何不裝一回鬼?
從路邊掐了一大把野草,擱在手心裡使勁揉碎,然後將汁液塗得滿臉都是。我看不見自己的摸樣,但草汁的青綠定然讓我的臉如青幽的鬼魅。無需太多裝飾,只要與常人不同就會被當做野鬼的,這一點,我很有信心。
爸爸曾經說過一個在鄉下遇見的趣事:深夜,他和一個朋友路過一片墳地,互相打趣說有鬼跟來了。結果呼啦啦過來一陣風,路邊墳地裡現出一個白色的鬼影,張牙舞爪的幾欲撲來。這一下讓倆人都魂飛魄散,亡命狂奔直到村子。進到了老鄉的屋子倆人依舊惶恐不定,看著油燈相互對視著直到天亮亦不敢閉眼。等到天光大亮,倆人開始為這事納悶,決意再去一探究竟。結果在那墳地裡發現一株一人多高的植物,這是當地常有的一種草,能長很高,葉片數量少但個頭大,正面是綠色,反面卻是灰白的。這風一吹過,頁面翻轉,可不就是動起來的鬼影?這事說明一個道理:正常的事情在墳地裡很容易就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