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衝動在我身體裡升騰,也許是普通話的刺激,抑或是場面太過悲慘。但不能,我隻能藏在遠處默默看著,任由她們撕心裂肺。
施暴也是需要體力的,他們終於停下了,開始離開,似乎到親友家串完門一樣的悠閑。哭罵聲也早已停止,草屋前的泥濘裡,三個身影靜靜的蜷著,許久才有了動靜,幾番折騰才回到屋裡,那個被攻擊最多的老頭是被兩個女人背回去的,我清晰的看見他的腿在離開地面之後是完全自然的垂耷著的,這讓我想起死去的動物,但願他不會死。
用了很長的時間才使情緒穩定下來,雨也基本停了。我可以伺機尋找一些能吃的,這才發現自己依舊光著腳。真夠嗆,滿足了衣服、褲子,居然忘記了最重要的鞋子。看來小偷也並不是一個誰都能勝任的行當,既要在危險境地裡小心翼翼,還得保證腦袋清醒。
我只在附近的一根枯樹乾上尋到幾顆蘑菇,應該是最近新長的,很完整,肉質也厚實。蘑菇有很多種類,而且還有劇毒的,我雖然無法確認它的身份,但看起來很像小時候爸爸采過的那種,這感覺不錯。我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的咀嚼、品嘗。味道很淡、很自然,沒有刺激,舌頭也不覺得麻。看來可以勉強應付午餐了。早餐已經過了時間,而晚餐很大程度上能夠在草屋裡得到,因此,有午餐就足夠了。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我看見草屋頂上冒出了一縷青煙。如果說精致的小屋坐落於青翠的山野是一副畫作,那麽雨後的霧靄算是最佳的渲染。而這一縷青煙,就是這畫的靈魂。它不但使這景象有了生命的氣息,而且帶給了我無法抑製的遐想。
她們在幹什麽?是在燒水給老頭擦拭傷痛嗎?或許仍舊在憤懣難當、以淚洗面?老頭子緩過來沒有?現實真是難料的戲劇,假若沒有那殘暴的一幕,面對這般景象,我的遐想應該有個溫馨的主題。顯然,全仗越南軍人所賜,蜘蛛的死,我身上的傷痛,甚至包括那個有些倒霉的肥胖的脖子,全都是他們乾的!可不是嗎?
接下來的思緒讓我逐漸明確了憤怒,明確了他們即是敵人,是侵略了祖國的強盜、欺辱了同胞的惡棍,與公與私,都是我的敵人!
我將設法回到部隊,將我的憤怒全盤托出。很有可能,我將和無數戰友一起,帶著滿滿當當的彈匣,用槍口的怒火終止他們的暴行,拿回我們的土地。然後和戰友們重新修築那個石頭哨所,找回蜘蛛,帶他回國。假若可能,我會去到蜘蛛的墳頭,為他栽幾束花,坐著陪他享受安靜。隻是不知道這個話多的家夥是否喜歡安靜?我還會跟戰友們說他有多聰明、精於推理。盡管我倆在一起時間很短,但一定可以說很多關於他的話,讓大家都記得他。
空熬一整天很難,但夜色終究姍姍而來。
黑暗即將吞沒山野之前,我開始靠近草屋,屋裡有亮光透過縫隙漏出屋外,沒有聲響,我悄然接近門口,稍作停頓,重新整理了一下說辭,抬手敲門。
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一定給她們帶來了驚嚇,我聽得屋裡有OO@@的動靜,門卻遲遲未開。
“老鄉,請開下門”我從門縫處朝裡說道。
又停頓了數秒,我聽得屋裡傳來問話,是我聽不懂的語言,猜想是老年婦人說的。
“老鄉,你放心開門吧,我不是壞人”我說道,同時希望聽到普通話的回應。
“你是哪個?”應該是年輕女人的聲音,果然是普通話!
我暗自竊喜,卻無法回答她的問話。是啊,我是誰?該怎麽自我介紹?我隻能衝裡頭說:“麻煩老鄉開下門,我真不是壞人”。
門終於開了一條縫,我看見半張蒼白的年輕女人的臉,然後又發現她的背後還有人,是那個年老的婦人,手裡赫然握著一把柴刀。我沒能看見年輕女人的手,不知道是不是一樣握著刀。我還來不及開口,門又重新關上了。
“不說清楚就別想進來,我們不怕,不信就砍死你”年輕女人的聲音隔門傳來。
與其說這是警告,不如說這是擔憂,是害怕。怎麽不是呢?上午才遭遇過那麽悲慘的一回,這突然來個半夜敲門的,誰不驚恐呢?
“大姐,你別怕,你聽我說”我估摸那年輕女人應該比我大幾歲。
“好啊,那你說吧,你有什麽事?”。
“我是安徽的,我叫張國強。上個月和一個朋友來這邊做生意,後來,東西讓幾個當兵的搶了,朋友也被他們關了,我人生地不熟,也不會這邊的話,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就想翻山走回國去。現在實在走不動了,求你開個門,讓我歇歇腳”。
這套說辭是白天想好的, 我必須要介紹自己,可又不能實話實說,隻能編個故事應付。至於說東西是被當兵的搶去的,是為了獲取共鳴,而用蜘蛛的名字,除了這個名字自己不會叫錯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意思,我自己也不明白。
“大姐,我和你說啊,我昨天晚上就來了,我還拿了你們的衣服,偷吃了東西。求大姐原諒,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才這麽做的,我真不是壞人”。我接著補充道。
門終於開了,我在她們的警惕中慢慢走進屋子。
“你來做什麽生意?”大姐緊跟著問道。
“來收藥材的”。我不清楚從哪裡得知越南有藥材的概念,也許是蜘蛛喋喋不休之間傳給我的。
“安徽的跑這麽遠來買藥材?”大姐懷疑不減。
“是啊,我那朋友是廣西的,他們家有親戚在這邊好多年了,他帶我來的”我需要盡快解釋過去,如果她們繼續盤問,撐不了多久就會露餡的。
年老的婦人拿來一條長凳,其實就是一段樹乾釘了四條腿。
我坐了下來,抬頭面對的依舊是四隻懷疑的眼睛。
“阿姨,你看:我身上的衣服就是你們家的,是我偷的”我想利用“坦白從寬”的原則。
緊張的氣氛逐漸退去,局面緩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