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像一把利劍沒入胸膛,讓我全身一顫,腳下依舊是草,眼前依舊是這異國他鄉靜默的山。我不由得笑了,因為這空幻的景象帶來的不可控制的欣喜,轉而又笑自己竟然如此荒誕,每邁出一步都可能跨過生死的門檻,居然還能如此奢望。
但這不是壞事,沉浸在幸福的空想中總比徘徊在等死的絕望裡要強,何況還能萌生出力量,興許能夠幫助自己從死神手裡奪過一絲希望。
山越來越高,草木越來越繁茂,溫度也在漸漸回落,黃昏又近了,我終於離遠了。我在山谷裡的溪澗旁停了下來,用清涼的水洗去長途跋涉的疲憊,躺在一塊石頭上靜靜的等天黑。抬頭看著灰色的天有黑雲在翻湧,我的眼睛還是會忽明忽暗的沒法定格。但我知道,要變天了。
山裡的黃昏降臨得很快,青蛙的叫聲陸續傳來。
憑著小時候頑皮時練就的能力,我很快逮住了它們中的四隻,大個的有煙盒那麽大,小個的也比核桃大出不少。我剝完皮之後,發現這種家夥的結構很像人體,腦袋、上肢、肚皮、下肢,尤其是那肌肉紋理清晰飽滿的腿。這種念頭讓我心生憐憫,對不住了,我需要晚餐。這是一個符合人性的邏輯,然而仔細想來又很無理,因為我需要,它們就得死,不也很奇怪嗎?
清理乾淨之後,我發現了困難,這困難源自我的自身,總是在把青蛙肉送到嘴邊時,嘴巴卻張不開。暗下了幾次決心,發現都是徒勞。最後只能將肉一點點撕扯下來,捏成一個個小團,猛然扔進嘴裡,立馬灌滿一口水吞將下去,盡管過程很短,舌頭還是在口腔裡無處躲藏,生怕挨到一點點。
解決了晚餐,我開始埋怨自己的粗心,離開時幾乎沒有準備,乾糧不帶問題不大,可是沒有鹽!這是極其重要的,整天的出汗,卻沒有鹽分的補充,我想,遲早會有問題的。
鹽是在野外無法獲取的,我必須找到有人的地方,草屋不能回了,這是最敏感的時候,不知道那個基地的越軍是否已經在尋找不見歸來的戰友?他們是否發現了丟棄在公路邊那個包?是否如我所願的那樣去推測?……。還是先想鹽吧!我開始在地圖上尋找最近的人煙。
光線很暗,我還沒能找到合適的目標,雨點下來了,我趕緊收起了圖。雨點很稀疏,我轉移到一棵樹下,希望夜裡別下大了。一會又心想,下大了才好,下大了剛好可以撫去那片山坡上的痕跡,就算他們正在搜尋,大雨也能阻礙他們的腳步,護佑那些同胞和大姐一家有一個安靜的夜。
他們吃飯了嗎?還是守著飯菜等著我?別等了,我吃過了,還是肉呢。我心底暗暗說道。恨不得拔腿飛奔回去,我不應該這樣離開的,至少要和他們一一說明,但是沒有!老頭子看到我的彩禮錢會想什麽呢?以為我在開玩笑嗎?是的,如果我必須死去,那就是我的玩笑,你們不必掛念的。
“嘭”的一聲巨響從山谷裡彈進我的耳朵,我為之一振,遠以為山高林密遠離人煙了,卻怎麽又是在槍口附近?
我爬到樹上留意觀察,很快發現有一束光在上頂上晃動,像是一支手電筒,槍聲也應該是從那傳來的,像是火藥槍。
打獵的?
我決定摸過去,跟著他,不管他走向哪邊,應該都會靠近人煙,我就能伺機找到鹽。
手電的光是極好的指引,我根據他的前進方向,選擇了一條斜向的路徑,這樣可以在他前面的某一個地點和他接近。
幾乎到了另一個山坡,我才趕上他。沒有別人,就他孤身一個,沿著一條被叢林幾乎埋沒了的山路一直在走。不能再靠近了,獵人通常都很警覺的,我把槍端在手裡,小心翼翼的邁著每一步。
他走走停停,經常離開小路去草叢邊仔細察看,似乎是個經驗老道的獵手,我得十分留神。
該到下半夜的時候,他來到一個搭建在一塊岩壁下的棚子裡,然後手電的光消失了,我確信,這是他的狩獵基地。這種在山林裡有固定基地的獵人一定是當地頂尖的獵手。
這種判斷讓我開始擔心,擔心天亮之後,失去黑暗的掩護,自己根本無法繼續跟蹤而不被發現。
何不趁著黑夜?我心頭一動。這麽深的山裡,他一定會在這兒呆上幾天才會離開,那麽,就會有吃的,應該就會有鹽。
風開始猛烈起來,雨點更密了,黑暗完全阻攔了我行動的可能,正心生沮喪的當兒,一道閃電撕裂夜幕,讓眼前一切都在那個瞬間白花花的呈現出來。我憑著那瞬間的記憶摸出幾步,然後靜靜的等待下一道閃電。好在天空並不吝嗇,閃電不斷在夜空裡掠過,而轟隆隆的雷聲在山谷裡可以徘徊很久,恰巧掩蓋了我的動靜。
我已經靠得很近了,下一道閃電就可以幫我分辨出可能放鹽的位置,如果順利,我只需要偷偷拿走鹽,然後悄然消失。
奇怪的是, 任由我靜靜的候著,閃電卻遲遲不來了。
我似乎聽得棚子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又疑心那只是風,卻還是把手裡的槍端得更穩了。
接下來的這道閃電異常的亮,把眼前的一切都照的白花花的,我眼前赫然站著一個人,端著槍,已然是瞄準的姿態,而槍口,正對著我。
我的槍指向的也正是他的方向,那一瞬間裡,這是一幅多麽奇異的景象?深山老林之中的草棚裡,兩個不期而遇的人,兩支不同的槍彼此指向對方,閃電的寒光更為此添上一種詭異的色彩。
沒有絲毫的猶豫,槍響了。
緊接著是他倒地的聲音。
我沒有聽到他的槍響,興許他原本以為我只是一隻撞上門來的動物,但發現是人的時候猶豫了,而我卻沒有,沒有思索、沒有意識,不記得怎麽就扣下了扳機,似乎這槍是自動擊發的一般。
他顯然提前發現了我的靠近,為什麽不開手電?應該也是因為閃電,一定是多年積累下來的經驗告訴他只需要端槍瞄準就好,閃電會幫助他看清目標,壓根無需手電。只是再豐富的經驗都不曾讓他想過眼前居然是一個人,自然就遲疑了。
這是多麽驚心動魄的瞬間,兩個人都在等候閃電,電光石火之間,倒下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