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順利就得手了,在白天盯好了的院子裡滿滿當當裝了好些個玉米棒子。估算著能剝下幾斤的玉米粒,這足以支撐很長一段時間了,然後從一個木窗鑽進一側低矮些的屋子,據我推斷,這應該就是廚房。鹽巴有了、火柴有了,似乎還缺點什麽,鍋台上有剩下的窩頭(類似吧),一並收進袋中,開始撤退。
如此順當的且收獲豐碩,讓我在離開時頗感欣喜,腳步也輕快起來。在走過一座小橋的時候卻猛然被一道光速迎面罩住。
我尚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就聽得兩聲驚叫,隨即是兩個狂奔而去的黑影。滿載而歸使我有些大意,沒有發現橋上有人。這會兒想起來:肯定是一對年輕的有情人在橋頭呢喃著心裡話呢,怎料有人靠近,手電照去卻是一張青綠的鬼臉。怕是嚇得不輕。假若上蒼垂憐,我尚有機會與大姐花前月下,我就決然不會去那黑乎乎的陰暗地,誰能知道會出現點什麽怪異來。
盡管驚嚇了一對鴛鴦,心裡並不愧疚,他們也許往後都害怕那座小橋了,但總比我對著他們開槍要好。
回道山坡,很艱難的咽下兩塊窩頭,胃口似乎並不領情,依然是空落落的,而後開始隱隱作痛。饑飽無常終於遭致了腸胃的反抗,而且來得相當激烈。這種疼痛很含糊、很沉重,猶如吞下了稀飯中的一個飯疙瘩,先是覺得熱,然後是燙,接著是疼,越來越強烈。但是已經過了嗓子眼了,怎麽也奈何不得,只能攥緊拳頭死扛著。胃脘一陣一陣的縮緊,冷汗涔涔直下。
“胃不和,則夜不安”。這是我不知從哪裡看過的一句中醫的說法,看來這經驗科學還是很靈驗,這一夜,我又如同誤食了毒果的動物,蜷在草叢裡瑟瑟的煎熬著。
天亮之後,我沒有絲毫的氣力,摸到溪邊喝了些水,發現了一個極好掩藏的岩石,決意休息半晌再做打算。
恍惚間聽得窸窣的腳步,我從岩石背後探出頭來,發現下方不遠有一個新壘不久的墳堆,一個嬌小的女人正在墳前焚香燒紙。似乎是靈光一閃,我猛然覺得這個女人似曾見過。稍一琢磨,不禁忐忑不安起來,我想起了那個被我在雨夜裡射殺於深山草棚的獵人,而在那草棚慟哭過的女人似乎就是眼前這個,只是當時沒能仔細看清。但依照身形和這新墳的時間來推斷,幾乎可以確認。
我極其複雜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女人沒再哭泣,慢條斯理的燒盡了香紙,端端正正的彎腰祭拜一番,似乎就將回去。
如果能夠說越南話,我說不定會忍不住衝出去向她說些懺悔,然而不能,只能怔怔的看著。
她在即將離去時四下看了看,眼光掃過來的時候,我竟然忘卻了閃躲,我看到她身體一陣抖索,隨即又四處張望了幾眼,沒再看我這邊,轉身回村去了。
她應該很明確的發現了我,可又似乎視而不見,這讓我很傷腦筋。於是直愣愣的看著她不慌不忙的回到村子。
這時候的村子又開始生動起來了,屋頂上陸續冒出了炊煙,女人們三三兩兩的去到小溪邊,有洗漱的,有洗衣的。這也許都是再平常不過的景象,但卻讓此時的我似乎頗有感觸又不知究竟為何。小溪的水就從我身邊潺潺而下奔著她們而去,叮叮咚咚的流水聲配合著這生活原本的畫面,叫我一時迷茫。
她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離開了溪邊,而且似乎是匆忙逃離一般,這讓我心生納悶。整個村子突然安靜了下來,任由我探著腦袋仔細望去,也再見不到半個人影。
面前的岩石突然迸出無數碎末,濺在額頭上火辣辣的疼,整個岩石似乎都顫動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熟悉的槍聲!
是狙擊手!
子彈應該就是從村子裡的某個角落射出來的,只要再上抬幾厘米就將正中我的額頭。巨大的能量必然會掀去半個腦殼,那死相一定悲慘!是清晨的霧氣加大了空氣的阻力?又或者是自下而上的子彈因空氣阻力與重力疊加下落更迅速?我一時間整不明白是什麽力量讓我逃過此劫,擔憂全面襲來。
村子距離我的藏身地至少七百米,子彈能夠距離腦袋僅僅幾厘米,這是足夠讓使我擔憂的對手。更大的麻煩是:他在暗,我在明。盡管有石頭做掩體,但已經被死死鎖住,不能移動。
是那個女人!
越軍幾次追捕不但铩羽而歸,而且死傷慘重,他們派遣了狙擊手在我可能光顧的山村裡守候, 這是出我意料卻符合情理的。女人明明看見了我卻裝作視而不見,只是為了回去告知狙擊手我的位置。這恰合天理,我射殺了她的親人,上天給她一個間接毀滅我的機會,再也公平不過了。
怎麽辦?這是我陷身越南之後遭遇到的最為險惡的困境,狙擊手的瞄準鏡比AK的掃射、炮火的覆蓋都更加致命。我已經很多次在瞄準鏡中看到目標的倒下,而這一次,我成了另一個瞄準鏡中的目標。
我不知道那雙瞄準鏡後面的眼睛在哪個具體的位置,所以無法還擊,我深知不能焦急,絕不能嘗試去觀察他的位置,因為只要露出岩石一點,子彈就會襲來,這正是他要等的機會。
這是極其折磨人的方式,手裡握著槍,卻完全沒有反抗的機會。既然不能攻,那就只能守,子彈不能穿透身前的岩石,那我就只需盯好兩側,防止他轉移到側面即可維持局面。
迅速查看了兩側,因為我身處山溝,兩側山坡距離都很近,想要從側面狙殺我,惟一的可能就是繞到山坡後面,從山梁上開火。我蹲下身子,用瞄準鏡輪流監視著兩側的山坡。心裡卻很明白:如果狙擊手真要從側面山坡行動,一定也會極其隱蔽,被我察覺的可能並不大,但這是我惟一能做的防禦手段。
我還有一絲希望,希望他堅守原地不動。假若是我,我就堅守不動,沒有什麽比鎖定著目標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