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在這種情形下怎麽面對他們,索性第二天也不去草屋了。昏睡了一整天,天黑的時候,肚子餓了,也怕他們擔心,於是又回去了。
一家人似乎都在等我。看我進屋,阿姨去端吃的,老頭子和大姐都各自坐著,沒有一句話,氣氛尷尬。
我囫圇咽下飯菜,就想離開,老頭子走近了。
“你不喜歡不要緊,你都這麽大了,要為家裡想……”老頭子開始勸我,顯然還是那事。
“你們怎麽不為她想?”我反問他。
“她嫁不了什麽好人家了,有個孩子,就有個盼頭……”老頭子很堅韌,繼續勸說。
“你怎麽能說她嫁不了好人家?她又沒做錯什麽!”我提高了嗓門。
“可是,可是一個女孩子家……”老頭子似乎不依不饒。
“女孩子家怎麽了?被人欺負了又不是她的錯”我寸步不讓。
老頭子一時語塞,暫時沉默了。
大姐似乎哭了起來,阿姨也說了幾句,我不太明白。阿姨接著又說了很多,似乎不在乎我明不明白。
“就一句話:我們家誰都想要個孩子,他們想,我也想,你同意就同意,不願意就不願意”大姐似乎很生氣。
“你將來會有你的孩子的……”我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就想有個你的孩子,願不願意吧?”大姐嗓門很高。
這下子,輪到我詞窮了。整個屋子都陷入了沉默,彼此的呼吸都歷歷在耳。
“孩子啊,你還小,有的事情是種責任。你爸爸媽媽不在,我就站在他們的立場和你說,萬一你出了事,我說萬一啊,這不能不去想的,真要萬一呢?你爸爸媽媽也都年紀大了,要是沒個小孩,他們活不出滋味來的。香火斷了,老人家總會難過的。起先是我這麽想,和你阿姨說,她也說是好事。問梅兒,梅兒也同意,這真的就是一件好事。你應該聽我的,你是個好孩子,現在這世道,身不由己,我們家的事情又害你殺了人,我怕老天不照顧,就這樣打算,無論怎樣要給你留條根啊……”老頭子越說越動情。
我知道他們已然深思熟慮過了,靠普通言辭只會讓他們誤解。
“叔叔、阿姨,你們聽我說:大姐是個好姑娘,我爸我媽見到了,一定會喜歡的。說心裡話吧,我也很喜歡,很願意娶她,但不是現在!我沒你們想的那麽容易出事,他們要抓到我沒那麽容易。現在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的,時局會很快就改變的,只要仗一開打,越南人扛不住幾天的。他們打走了美國人,那是我們幫他們的,我們要不管,他們早都亡國了。我覺得我死不了,等大家都回去了,我讓爸爸去你們家裡提親去,你們體恤我,少點彩禮就好了,我像模像樣的把大姐娶進家,那才是好事”。我一口氣說完這些,接著又是沉默。
“那,那就是祖上積了大德了”老頭子喃喃道。
在凝固的氣氛中,我看到牆邊立著一塊毛竹片,是整段竹子劈下來的一半,很直,很厚實。我拿了過來,仔細看看了,問他們借了把刀,開始削起來。
他們都愣愣的看著我,也好,不再提那事就好。
老頭子端著茶杯在擺弄,阿姨和大姐坐在一起說著話。沒過一會兒,老頭子將一把牛筋繩子放到我面前,牛筋繩是從那茶杯的外托上拆下來的,那是一種很牢實又有彈性的絕好材料。老頭子的精明無處不在,居然發現了我的意圖。他又找來一把長雨傘,還是塑料紙包著的,顯然沒有用過。他卻生生將傘布撕了下來。阿姨有些詫異,但並未阻止。我正疑惑,他已經把那長長的八根傘骨拆了下來。讓阿姨找來一把老虎鉗,在傘骨一頭縫傘布的那個橢圓處硬生生掰斷開來,又找了一塊磨刀石,讓阿姨去拿了一些絲線。
斷去一半的橢圓成了圓弧,再纏上幾根絲線,另一頭磨尖了,可不就是一支箭嗎?
他忙完了,我的竹弓也完成了。兩頭摳出一道坎,在老頭子的幫助下,將它彎曲過來,繃上了牛筋繩。
老頭指了指門,我領會了他的意思,將一根改造成了箭的傘骨搭了上去,退到牆邊,拉開了弓。
“嘣”的一聲,箭直直的盯在門板上,老頭子過去瞧了一眼,轉頭看著我笑了,豎著個大拇指樂得開了懷。我過去一看,乖乖!半寸多厚的松木板被穿透了,箭頭在門外露出兩三寸來。
足夠了,足夠穿透人的衣服、皮膚和肉。要是挨近了,連骨頭都難擋住。
老頭子從灶台邊撿了一塊木炭,在門板上畫了一個茶杯口大小的圓圈。我明白了:力度夠了,要試試我的準度了。
搭箭、彎弓,“嘣”,箭恰巧釘在圓圈的邊線上。
“這傘沒用過,傘骨是直的”老頭子又豎著大拇指衝我樂。
大姐和阿姨在一邊看著,不知道說了什麽,也樂得很開懷。
“笑什麽?”我問。
“我媽說,很可惜沒生出個兒子來,你看我爸現在有多樂?”大姐笑著說。
我承認, 而且也能夠想象,父子間可以產生的很多樂趣是父女間不可能出現的。性別賦予了人們不同的思維、行為方式,這注定了很多事情沒有可比性。
“女兒也很好啊”我說道。
“要有兒子,我爸肯定不會理我”大姐笑道。
老子沒有辯解,也完全沒有必要。他又找來了一根背包的帶子,在竹弓上固定好了,做成了一根背帶,將弓背在身體一側,還轉了幾個圈在我們面前展示著。
我們都笑了,草屋裡彌漫著人間理所當然的樂趣,只是這種樂趣實在太少了。
“如果我哪天沒有回來,你們要多加小心,最好到山洞去”,我帶著弓箭離開的時候在院子裡對老頭子說道。
不等老頭子做出反應,我徑直走了,不是去山洞,而是那片經常傳來槍聲的山坡。
離開草屋後,我在叢林裡邊走邊想:老人家把沒兒子當成遺憾,我的爸媽倒是沒此遺憾,只可惜兒子並不能在身邊。人世間的事,哪能有那麽多如意?天下家庭,有幾個算得上完完美美的?
我學老頭子的樣子,將弓背在一側,八根特製的箭也和弓綁在一起。我並不滿意這樣的裝備,這只是在現有條件下最好的。我真想要的,是一支好槍。
去那山坡,就是為了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