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站長忙得腳不沾地,深夜兩點才回到宿舍,渾身酒氣,也不洗臉刷牙,甚至皮鞋不脫,直接趟床上,扯過被子胡亂蓋蓋,很快鼾聲雷動。我稀裡糊塗尚在睡夢中,模模糊糊耳聽得一個聲音在大喊大叫“王老師快些起來,有大事!”、“所有人都起來,一個個懶蟲,還睡呀”!
真以為夢中有神靈在發號施令,眼睛不由自主地睜開來,看看屋子,黑漆漆的,窗外,路燈已熄滅,大自然的光亮柔和地普照著喧囂的城市。再看對面床上,林站長已穿好衣褲(整晚未脫衣褲囫圇著睡的)在宿舍走來走去。領導這般積極,小的們豈能貪戀被窩的舒適,我打著哈欠摸索到衣褲往身上套。
看看手機上的時間,還不到早上七點,神經,正常起床時間在一個小時之後。大冬天,各房間沒有火爐、空調、取暖器,要大家凍冰棍呀?打開宿舍門,查看放置走廊蜂窩煤爐上的水壺,還好,爐火未熄,壺裡的水滾燙,趕緊續上煤,提著熱水壺殷勤地請林站長到衛生間洗漱。磨磨蹭蹭,居然混到七點半。此時間,熱氣騰騰的稀飯、面皮、油條豆漿最具誘惑力。遲疑一番,我說:“站長,以前你請吃早餐的時候比較多,今天我請你。”
林站長說:“沒胃口,也不想下樓。”我說:“越是心情不好越要保養好身體,給你買上樓來吃好嗎?”他木訥地點點頭。
怕匡主任等尾巴黏糊上,我腳步很輕地下樓,誰知匡主任在樓道大聲嚷嚷:“同志們快出來,今兒早餐王老師請。”寂靜的樓道瞬間被腳步聲掩蓋。匡主任、張易之等從宿舍、衛生間出來,跟在我身後魚貫下樓。也沒有什麽,每人三塊五毛錢標準就吃的飽飽的。給林站長捎帶的標準稍高,花去五塊錢。
看著熱氣騰騰的面皮、稀飯、油條豆漿,沒有胃口的領導立時眼睛發綠,客氣話不再有,將擺在面前的東西統統趕進肚子裡,吃完抹抹嘴,說:“王老師,早點做好準備,上午九點隨我去漢水賓館參加市委宣傳部召開的全市宣傳工作大會。”
九點參會,時間還早,我眼睛骨碌碌轉幾圈,忍不住說出口不該問的話:“領導,擺平檢察官的事辦的怎麽樣?”還好,林站長沒有發火,說:“該找的人在找,該花的錢在花,你不用*閑心。元月份一晃就過去,你也不趕緊找找關系,或者挖掘一兩條含金量高的新聞線索,弄點廣告、讚助,才好過年呀。”“我也想,可天上不掉餡餅,著急也沒有用,只能坐等好運臨頭。”我滿腹委屈地說。
宣傳部門在政府序列中是個龐大的系統,黨歷來重視思想政治工作使然。“漢水賓館”第二會議室能容納兩百人,此刻被擠得滿滿的,漢水市十一個縣區的宣傳部長、副部長、通訊組長;廣播電視局局長、副局長、電視台長、廣播電台台長;漢水日報社主編、副主編、主任記者;中省駐漢單位宣傳部(科)長;各媒體駐漢機構;市屬各大單位黨宣工作負責人;另有人大、政協領導列席。參會最高領導是主管宣教工作的市委余副書記。
一般會議是怎麽開的?基本是“以會議落實會議、以文件落實文件”:國務院、中宣部發個宣傳工作政策性、指導性文件前,必定召集全國各省、直轄市副部、正廳級(各省、直轄市宣傳部長一般是副部、正廳級)宣傳部長開會、學習;副部、正廳級宣傳部長學成歸來,必定會召集轄區內的副廳、正處級(地級市宣傳部長一般是副廳、正處級)宣傳部長開會、學習;副廳、正處級級宣傳部長再召集副處、正科級(縣、區級宣傳部長一般是副處、正科級)宣傳部長開會、學習,根據需要,各省市縣主管宣傳工作的副書記也將出席會議,直到所有與宣傳工作沾邊的單位、人員全部開會、學習過才算工作到位。會議開過,文件宣讀下發,至於是否將會議、文件精神付諸實施,則是另外一碼事。
“一把手摘要,二把手強調,三把手面面皆到,四把手五把手反覆強調”,哪位高人總結的“會八股”,實在是高!龍多不治水,和尚多沒水吃,同無窮無盡的文山會海可謂一脈相承,相互印證。“會八股”此刻正在轟轟烈烈地上演,早早被林站長從被窩裡趕出來,頭腦不很清醒,經會議室功率強大的空調吹出的熱浪熏蒸,眼睛忍不住打架,旁邊的媒體同行小張挪揄地說:“王記者,昨晚做賊麽?偷到什麽好東西?”
林站長咳嗽兩聲說:“王老師打起精神來,注意自身形象。今天會議上來的都是什麽人你很清楚,要想辦法與更多的人套近乎,拉關系。”
我溜進洗手間就著冰涼刺骨的自來水洗一陣臉,感覺清爽許多。從洗手間出來,林站長面色不悅地問道:“你跑哪裡去啦?跟我到那邊休息室去下,有事要商量。”在休息室落座,服務員遞上兩杯茶,立在旁邊不肯走。服務員是不識趣,還是深圳、香港過來的,習慣等著給小費?林站長不耐煩,連續揮手,服務員白我倆一眼離去,把門開到最大。我過去關上門。
“領導,有何指示?請吩咐。”我說。“散會後肯定要吃飯,屆時我要請劉部長單獨談點事,你馬上在賓館茶樓訂好一個有檔次的包間。注意,事關機密,回到站上也要守口如瓶。”林站長說。
“領導能否透露一二,請劉部長喝茶的意圖何在?否則我心裡堵得慌。”“知道的越多越反動!只能告訴你,區檢察院現任領導是劉部長任縣委書記時從基層提拔起來的。”林站長眼神透露出幾分狡黠和得意。唯有嚴格按照領導的意圖辦。
會議磨磨蹭蹭到十一點五十九分總算結束,參會人員盡管都是科級以上幹部,可趕往宴會廳的次序依然亂糟糟,同市井小民無異。我從參會人群中擠到領導跟前,林站長跟在劉部長身後,他們耳語幾句後,林站長退後,對我耳語:“余書記也參加宴會,劉部長不宜馬上離開,稍等片刻。”
媒體弟兄們圍坐,佔據兩張大餐桌,一年到頭難得聚這麽齊,能喝酒的都不客氣,開懷暢飲。林站長有些老相識,選擇性地敬一些酒。我老家那個縣宣傳系統諸人圍坐在附近一張餐桌上,外來的和尚會念經,我懶得搭理他們。
林站長進到余書記、劉部長所在的包間折騰。余書記在林站長的不耐煩中終於離席,劉部長、林站長少有間隔地走出包間,我趕緊帶路,來到賓館四樓茶樓,服務員上好茶,離去。林站長說:“王老師回去吧,暫時沒事。”我很恭敬地退出,帶上門。下到賓館一樓,再站到馬路邊上,左看看,右看看,沒勁,步行回站上。
站上吵吵嚷嚷。維/權部辦公室聚集著十幾個陌生面孔,從最近兩年接觸人的經驗判斷,來者是國有企業的下崗工人,找記者要求主持公道。我在新聞部落座,羽老師、倪勇等人竟然在。我說:“先做功課。”
龍飛鳳舞幾分鍾,三百字草稿完工,拿到站辦交給劉主任打印。至此方才騰出時間來同弟兄們天南海北。羽老師說:“王老師,一大早不見你人,忙什麽好事?”“還能有什麽好事!無效勞動,陪林站長參加市委宣傳部舉行的全市宣傳系統大會。”
“還不是好事呀!我們想參與沒有機會,下次帶我去見見世面。”倪勇說。“維/權部那麽多人,幹嘛?”我問。
“聽說張易之早上到市政府門前去找新聞線索,看見不少人聚集在市政府門前,似乎在反映訴求,他混在人群中發名片。得知張易之身份,一部分人跟他到站上來。據說是川漢機械廠工人。”
“川漢機械廠不就在記者站附近嗎?老廠,佔地面積很大,企業效益近年來大滑坡,面臨生存困境。聽說該廠已與房地產開發商聯合,進行場地置換,用地處市區的老廠區地皮置換郊區的新地皮,開發商補差價。”“也不是很清楚,維權部正在做詳細了解,不便插手過問。”
“還有半個月過大年,有弄錢的好新聞線索嗎?”“很想有,可是截至目前還沒有。”“唉,慚愧,‘無冕之王’過的竟是無米之炊,吃上頓愁下頓的日子!天大的笑話,絕妙的諷刺!堪比曹*殺死楊修的‘雞肋’。”
下午十四點整,維/權部裡聚集的人離去,張易之帶著鄭雯雯下樓。屠曉勇在樓道晃來晃去,羽老師說:“屠老師,進來聊聊。”
屠曉勇皮笑肉不笑地落座,閑聊的話題很快轉到剛才那些人身上,屠曉勇說:“川漢機械廠工人反映,老廠地皮被置換後,新廠在非常偏僻的郊區。而且,新廠要進行股份製改造,每股基本價為八萬元。漢水市經濟歷來不發達,具體到川漢機械廠更是多年虧損,一般工人哪裡能拿出八萬元入股?廠領導高調宣稱,不入股者按照時下流行的‘買斷工齡’處理。 最終公布每滿一年工齡補償款為七百七十元。工人們要求對廠裡的資產重新評估,以便買斷工齡能多拿一些錢。可廠領導、主管上級均不同意。”
羽老師說:“川漢機械廠老廠佔地四十多畝,按照地理位置評估,價值不菲。該廠在冊職工也就一兩百人,買斷工齡卻僅七百來塊每年,簡直不可思議。”“領導行事,不能用正常、符合法規政策的眼光來評判。‘思路要靈活一些,膽子要大一些,步子要快一些’,是領導幹部的口頭禪呀。”倪勇侃侃而談。
屠曉勇說:“我只聽說個大概,詳細情況要等張易之采訪回來才知道。不過,屆時他願不願意透露詳細情況難說。”“眼下非常時期,好不容易抓住有含金量新聞線索,除非一文不值,否則一定會保守秘密的。”“言之有理。沒事的時候各處多跑跑、轉轉,天道酬勤。”
有眼尖的人發出警報:“麵包車停在樓下。”毫無疑問,林站長回站上。大家各就各位。羽老師、倪勇從另一端樓梯消無聲息地開溜。兩分鍾過後,林站長出現在新聞部門口,將室內掃視一遍後,說:“王老師,早上參會的新聞稿寫好沒有?”
仔細捕捉林站長臉上的表情,得到輕松、興奮的答案後,我說:“已經寫好,在電腦裡保存著,等你過目、修改、簽字畫押發傳真。”(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