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張易之的稿件進行圍觀。稿件反映的是南山縣陽西鎮,近兩年來有一夥來歷不明者,為一己私利大肆破壞基本農田,非法采砂,由來已久,導致成百上千傾基本農田滿目蒼夷。不少幹部群眾痛心疾首,紛紛向有關部門舉報。然而,采砂者不知道是什麽來頭,被投訴越多,采砂、破壞基本農田越起勁。農民為保護田地不被采砂與被破壞,竟招來手持棍棒者暴打。農民們無奈,組織起來到縣政府請願,被政府官員言之鑿鑿整改的溫柔話語勸退回家。采砂者收斂三五天后,還是我行我素,一切照舊。如果張易之稿件反映情況屬實,問題的確很嚴重,國務院三令五申,動用基本農田無論做什麽用途,列入基本農田保護的土地不能改變使用性質,不能破壞,是絕對不可逾越的紅線。
林站長說:“陽西鎮我很熟悉,考慮兔子不吃窩邊草等因素,一般輕易不整家門口的負面新聞。此番經濟部既然打探到風吹草動,嗅到異常味道,正所謂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是好事也是壞事。不過,我熟知劉主任行事作風,他一般道聽途說某件事後,並不去實地采訪,而是根據捕風捉影直接寫出新聞稿,傳真給對方要求‘核實’,本身負面影響較大。“為驗證張易之稿件反映的情況是否屬實,林站長建議我帶上采訪車和兩名實習生去現場采訪。兩實習生摩拳擦掌。可我覺得無端插手同事的新聞線索,挖他人牆角,師出無名,非君子作風。可林站長說:“王老師不必多慮,萬一經濟部有微詞、怨言,與你無關,我出面擺平。”
說乾就乾,次日大早,帶上照相機、采訪車,實習生包蓉、李俊,浩浩蕩蕩奔赴南山縣。有一個時期沒有到南山縣挖過負面新聞,此番由不得心中美滋滋。兩實習生更是異常興奮,不停地問這問那,恨不能插上翅膀到達理想的彼岸。出得南山縣城往東拐不到十公裡,陽西鎮到。捕風捉影的事情,需要從民間尋找蛛絲馬跡,以及采砂的具體位置等。幾個人魚貫下車,在鎮周邊村落隨意做采訪。
村民周某說:“近兩年修高速路,用沙量非常大。南山縣沒有大的河流,采不到多少河沙,有些人就打起在農田裡采砂的主意。他們采取每畝農田給予農戶較高補貼、承諾采砂之後恢復成耕地,租賃大量農田,這種做法得到當地政府首肯,部分貪圖蠅頭小利的村民也答應。”村民李某說:“采砂者是只顧采砂,根本不管恢復耕地之承諾。前幾年采砂之後的農田,至今也沒有恢復成承諾的耕地。采砂者是外地老板,隨著高速路竣工日期臨近,村民非常擔心有朝一日采砂者會一走了之,被破壞的農田遭罪不說,貪圖蠅頭小利的後續損失極大。”
我說:“鎮政府、土管局聽之任之嗎?”村民周某說:“現在的基層幹部,唉,真沒法說。聽說采砂經營過程中,鎮、村領導幹部都入有‘乾股’。否則,外地的采砂老板哪敢如此囂張。”村民謝某說:“前一陣部分村民自發組織去縣政府反映問題後,采沙場象征性恢復幾畝耕地。縣上領導來走個過場,還表揚采砂者。”
我們在村民指點下,采訪車尾隨幾輛工程車,沿鎮西頭一條機耕路往一片農田駛去。機耕路被工程車碾壓的變形,麵包車行駛其上異常顛簸。二十分鍾之後,熱鬧異常的采砂工地出現在眼前。幾輛挖掘機、鏟車忙忙碌碌,數輛運沙的工程車掀起漫天揚沙。采沙場是連片的平地,未被采過沙的土地上種植著一望無際的玉米和水稻。
三位施工人員妝扮的人向采訪車走來,一位面露凶像的大個頭男子不客氣地說:“記者,新聞采訪!哼,你們跑來化緣嗎?已經打發好幾撥。現在的新聞媒體,真不要臉,隨便給兩個錢都可以叫你親爹。老實說,你們來幹什麽?”
包蓉、李俊張大嘴作聲不得,直往我身後躲。我硬著頭皮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今天遇到我們,可能不一樣,到時誰管誰叫爹還不一定。誰是沙場老板?我們要看采砂手續。”“什麽叫手續?老子不懂!老子隻曉得,只要給足錢,就是殺人也不用償命。錢是萬能的手續。明確告訴你們,老子什麽手續都沒有,你們喜歡幹啥就幹啥,只要不影響老子的生意。貌似文明的叫花子太多,打發一批又來一批,去去去,一邊玩去,爺爺今天沒有耐心伺候你們。”他們氣焰極度囂張。
為避免不必要的口舌之爭,我緘口,拿出相機準備拍照。對方一人眼明手快,劈手欲奪相機。我早有準備,豈能著他的道。不過,我對眼前的局勢還是感到棘手,畢竟不是在城區或者交通順暢之地。他們打什麽手勢,呼啦啦擁過來十多人,將我們團團圍住。司機胡大海關閉車門獨自窩在車內,大氣也不敢出。包蓉、李俊花容失色。我硬著頭皮準備打電話。對方一人蠻不在乎地說:“新聞記者同志,想打電話報警吧?來,我幫你打110。”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退後一步,電話打給林站長,匯報此刻遭遇。林站長說馬上給南山縣領導打電話,讓我們克制,不要發生肢體衝突。
有運沙車過來,采訪車擋著路。沙場的人嚷嚷著說:“來呀,將這破爛采訪車掀到路邊溝裡趴著。”一乾人隨聲附和,作勢要掀采訪車。胡大海嚇得趕緊跳下車。突然,一陣警笛呼嘯由遠及近。掀車者聞聲東張西望,停止動作。兩輛警車到,五六名乾警下車。不等我們訴苦,沙場的人搶先說:“新聞記者來沙場搗亂……”
警/察說:“請記者同志到鎮政府喝茶。”沙場的人說:“警/察同志,可不能便宜新聞記者,要給我們做主。別忘啦,你們所裡的警車還是沙場讚助買的。”一警/察說:“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在沙場人憤憤不平的呐喊聲中,采訪車倒車、調頭。沙場有人當著警/察的面,抓起一把把沙砸向采訪車。一輛警車在前面開道,一輛斷後,采訪車被夾在中間。鎮政府人員嚴待以陣迎接我們,還有縣委宣傳部幹部。十多人在一會議室落座,開場白無非是記者同志受驚之類的套話。半個鍾頭後,“戰場”轉移到縣委宣傳部,陽西鎮書記、鎮長等五人跟隨。讓我頗為驚訝的是林站長竟然捷足先登。這件事本是經濟部所抓,此番有點喧賓奪主,勝之不武吧?
林站長忙著發名片,認老鄉,與會者奉承話不斷。采訪正題一時間也無人提及。嘻嘻哈哈中,張易之的稿件姍姍來遲,被傳真到陽西鎮。經一番指點,稿件從陽西鎮再傳真到宣傳部。有關人員請示林站長後,陽西鎮黨委書記杜高明給楊主任回電話說:“歡迎記者朋友到陽西鎮做客, 面談。”楊主任電話中說:“請你們一天之內到記者站談稿,否則直接發稿。”杜書記說:“好好,我們一定考慮。”
林站長一時間萬眾矚目,眾望所歸。他不停地擦拭眼鏡,欲言又止。我知道他的難處,人太多,平時常用的“記者站開支大,養活的人多,報社的任務重,經費緊張,也需要大力支持”等說辭不方便啟齒。宣傳部諸人時常參與“擺平”各類媒體記者,見狀吩咐陽西鎮、國土局人員先去酒店準備,余者到小會議室做進一步“探討”。小范圍的“探討”,我被排除在外。包蓉、李俊憤憤不平地說:“沙場那些人太可惡,趕緊回站上寫新聞稿予以曝光。”
林站長們“探討”二十分鍾,笑嘻嘻地出來。憑經驗,我知道“有門”,而且是大滿貫結局。酒足飯飽之後,我們隨同杜書記再次返回陽西鎮。經過協調,沙場答應給記者站一筆讚助款,立馬付現,具體數目不詳。另外,經濟部那頭,杜書記答應換個方式,給鎮政府做個正面宣傳,費用控制在五千元以內。呵呵,兩全其美,不亦樂乎!
包蓉、李俊回漢水的路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大合不攏。回到新聞部坐下後,包蓉問我:“老師,今天怎麽有點像敲詐勒索?”李俊也說:“新聞原來可以如此*作,同課本上學的完全是兩碼事!”(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