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汪主席的質問,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大失顏面的林站長臉紅到脖子上,憤怒達到極點。做新聞多年,一直都是處理、接待投訴舉報,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自個兒被投訴!他說:“我這裡原本有個叫楊龍的部下,您是知道的。楊龍不知道從何處擅自招聘來個叫‘榮國齊’的人,對此我並不是很知情。榮國齊因為數度違規,在行業內幾成過街老鼠,都怪我心慈手軟,沒有及時提醒楊龍清理門戶,養虎為患。此人日前剛剛辭工,已獲批準,並離開記者站,從此再與記者站沒有任何關系。您日理萬機,怎麽關心起這等小事來?”
汪主席說:“榮國齊剛剛來過我這裡。原本並不認識他,你也從未介紹過他。他跑到總工會辦公室來,自我介紹是工人報漢水記者站‘記者”,有事找我。辦公室的人以為是你派個新人手來采訪什麽事,就帶他來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熱情接待,可怎麽也沒有料到他拿出一份反映材料,說工人報駐漢水記者站虐待雇傭員工,不發工資,不簽勞動合同,不辦理法定的各項保險,要求工會出面伸張正義,主持公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應付幾句支走他後,趕緊打電話問你具體事由。”
林站長急急說:“汪主席,您可千萬別聽他胡說!此人有神經病!回頭我詳細給你解釋。”掛斷電話,林站長怒火中燒,本欲大喊大叫發泄發泄,似乎又猛然醒悟是在主持全站會議。他看看大張著嘴的眾多下屬,發現沒有一個順眼的,由不得愈加煩躁。想繼續開會,大腦有些懵,理不出頭緒和思路。宣布散會,又尚未盡興。摘下眼鏡繼續擦拭。會議室一派死寂。
良久,林站長手機再度響起,看看號碼比較陌生,遲疑半晌才接,一*漢水本地口音的男士傲慢地說:“你是工人報駐漢水記者站林站長嗎?我是市勞動監察大隊幹部。幾分鍾前,有個叫‘榮國齊‘的人來投訴,說曾經是記者站雇傭人員,上班半年多時間,你們沒有給發一分錢工資,也不予簽訂勞動合同,繳納法定保險。當然,目前還只是他的一面之詞,希望你抽出時間到勞動監察大隊來下,究竟誰對誰錯,務必做出合理解釋。”
漢水市勞動監察大隊對工人報記者站來說,聯系可是相當緊密:發出去的多篇有關侵犯勞動者權益的負面新聞,都毫不客氣地點名批評勞動監察大隊執法不力,行政不作為。如今記者站發生內訌,恐怕不只是被看熱鬧那麽簡單。合上折疊手機,戴上眼鏡,林站長再也無心開會,連聲“散會”也懶得張嘴,徑直走出會議室,丟下句“劉主任到我辦公室來下”。眼見得氣氛詭異,同事們躲得躲,溜得溜,均作鳥獸散。我本想隨大流,可不忍心眼見得林站長在作難中,站上連個哪怕假惺惺聲討榮國齊的人都沒有,由不得歎口氣,在新聞部坐下裝模作樣翻看報紙。
閉門半個鍾頭後,劉主任出來到各個辦公室巡視。除站辦張老師和三名實習生外,老員工一個影子也見不到。劉主任多少有些難受,對我說:“王老師,到林站長辦公室坐坐。現在什麽事,你略知一二。該怎麽勸慰林站長,以你奸猾的腦袋,肯定會把話說的圓滿和恰到好處。”
什麽是“奸猾”,想反駁他,話到嘴邊打住。林站長坐在豪華大班椅上發愣。我說:“林站長,何必為如此小事煩惱?對付榮國齊還不是小菜一碟,手到擒來。”林站長眯起眼睛說:“王老師,此話怎講?有何良策?”我說:“良策倒是沒有,我是具體剖析,當初你從街頭西瓜小販做到今天貴為‘一方諸侯’的記者站站長,什麽風雨沒有經歷過,什麽樣的地痞無賴沒有對付過,眼前這點小事,還不過毛毛雨而已!”
一番廉價的恭維,林站長似乎還受用。他眼睛睜開,眼鏡戴上,拳頭拽的很緊,憤然用拳頭抵在桌子上說:“光顧著生氣,忘記琢磨良策。劉主任,去把當初開出榮國齊的文件找來。”
很快,劉主任找來文件。文件是發生“撤稿費風波”後,為開除“齊國榮”量身製作的,分別報送省委宣傳部、省新聞出版局、省總工會、報社,以及漢水市對應的部門。在新聞從業者中,能享受如此“殊榮”,受到如此“高規格”關注,千年等一回!
林站長說:“有這個東西在,足以說明很多問題。我們還可以說榮國齊神經有問題,受過刺激,所以才亂叫亂咬人。”我說:“俗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是否同楊主任合計合計,看他有何良策?”
劉主任說:“同楊主任商量?我看大可不必。都知道他在工人報記者站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外界紛傳他已同其他媒體眉來眼去,勾勾搭搭,林站長也略知一二。楊主任聰明異常,肯出力?巴不得榮國齊四處投訴,搞臭工人報記者站名譽。人盡管是他招聘來的,可現在投訴的主體是工人報記者站,負責人又非他而是林站長。所以,楊主任不火上澆油已經謝天謝地,別指望他出謀劃策。”
林站長說:“劉主任分析的很對,很具體。”我說:“要不這樣,咱們做兩手準備,一方面準備給汪主席和勞動監察大隊回復,另一方面花點小錢,找幾個地痞流氓,將榮國齊暴打一頓,或許他會知難而退,從此老老實實,規規矩矩。”
劉主任搖搖頭說:“按正常途徑和渠道回復有關部門即可,萬萬使不得歪門邪道。榮國齊在節骨眼上被打,很容易讓外界展開豐富的聯想,記者站反而百口難辯,更加被動。再說,他法院的親戚也不可無視。”林站長說:“還是劉主任視野開闊,想的周到。現在不過多討論,劉主任、王老師,你倆趕緊著手寫回復材料,爭取早點送到有關部門去。”
真沒想到,榮國齊主動來電話約我見面。我不得不慎重考慮。說實在的,他在記者站時,我倆關系不算壞,也不算好,有個共同點是彼此在討論時政大事方面觀點均很偏激,可謂臭味相同。但在業務方面,卻各有千秋。他大小事都抓,連前面章節文中提到的諸如“市總工會支持色/情行業”的“新聞”都抓,可謂窩邊草都不放過,折射出他憤世嫉俗,極端反叛的個性。然終抵不住誘惑,收拾采訪包赴“鴻門宴”。榮國齊告訴我,目前在市區東大街“商業大廈”六樓“辦公”,還是*新聞行業,具體是中央某部的核心刊物《人/權xx》雜志,披的外衣是“《人/權xx》雜志西部記者站駐漢水辦事處記者”。對照《報刊記者站登記管理條例》,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非法機構。
榮國齊在樓下等候,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廝頭髮花白,衣衫不整,一副落魄不堪的摸樣。六樓左側兩間門窗不整,牆壁斑駁的房間是辦公室,陳設簡單,連電腦也沒有。辦公室一男一女抬頭張望著不速之客。突然,我眼睛一亮,那位女士不是原鞏漢良手下的小丁嗎?“小丁”顯然也頗感驚訝,連忙起身說:“什麽風把工人報主力乾將王老師吹來的?快請坐。”
榮國齊驚訝地說:“你們認識?”小丁說:“駐漢水的媒體精英屈指可數,合理的人才流動很正常。漢水就這麽丁點大個地方,采訪時成群結隊是常事。只要是漢水媒體圈子裡的人,誰不認識誰呀?”
小丁介紹,另外一位男士姓孫名少武,原是某鄉鎮工作人員,機構精簡合並時下崗,經朋友介紹來媒體“試水”,介入時間很短,所以在媒體圈子裡尚默默無聞。閑聊一陣,小丁有事出去,孫少武跟隨。我和榮國齊樂得無拘無束,暢談起來。他說“人/權xx”雜志的確是中央某部門的權威期刊,創刊時間不長,在全國林立的媒體中尚無多大影響,等於白手起家。省記者站負責人就是今年上半年被查封的“網上西部”原負責人。駐漢水辦事處負責人則是市統/戰部某領導,小丁是臨時被委派的業務代理。相比之下,雜志在突發新聞報道方面,有很大局限性,明顯處於報紙、電視、電台、網絡的下風。經營雜志的難度相應要大一些,深度新聞報道應該是其強項,純商業廣告未必適合比較嚴肅的雜志。
我說:“你到此多長時間?感覺如何?聽說,你分別到市總工會和市勞動監察大隊,投訴工人報記者站拖欠六個半月工資,他們怎麽答覆你的?”他警惕地說:“林站長派你來打探消息?還是來當說客的?”
我說:“你到上述地方投訴,早已傳的紛紛揚揚,還需要來打探消息嗎?再者,你目前所作所為,算是給全國媒體記者站眾多從業人員出氣,做出表率,希望你一鼓作氣盡快弄出眉目來,對整個行業都有示范效應。”榮國齊嘿嘿笑起來,露出嘴裡黑黑的殘差不齊的牙齒。我說:“你在此做‘正式工’?”
榮國齊說:“你是媒體裡的老江湖,對雜志的經營難度肯定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暫時沒事做,湊湊熱鬧而已。過幾天,我要回單位上班。你知道,我單位就在記者站對面,屆時,天天要打照面,林站長會不會開車撞我都難說。”我說:“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嚴重,林站長已經有一定的社會地位、積攢起一定的財富,才不會鋌而走險惹火燒身,你放一百二十個心。話說回來,你索要基本工資的事,漢水市各有關部門最終可能都不予受理和解決,你打算怎麽辦?”
榮國齊說:“漢水市解決不了,我就到省上投訴。工人報以及記者站是省總工會的直屬部門, 鬧到省上去之後,看他們顧不顧臉面?如果還不行,我給國家領導人寫信投訴。反正現在媒體發達,網絡自由通暢,上/訪、投訴渠道方便。一句話,破釜沉舟,魚死網破,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林站長帶上劉主任,分別到市總工會、勞動監察大隊解釋、溝通。“一方諸侯”的記者站站長說話的份量,當然非一名形象猥瑣的下崗工人可比,榮國齊在漢水市想要討回六個半月工資,鐵定沒門。
中午吃過午飯,大家在站辦電腦上看電影。兩名穿製服的警察突然光顧。所有人大跌眼鏡,連忙讓座,遞茶水。一乾警說:“我們是轄區派出所民警,來報社了解一些事。你們報社是不是曾經雇傭過一名叫‘榮國齊’的記者,他和報社有經濟糾紛?”
劉主任說:“是雇傭過此人,不過已被辭退。所謂的經濟糾紛,是他異想天開的荒唐杜撰。怎麽,勞資糾紛好像不歸派出所管?”
乾警說:“榮國齊今天早上騎自行車來你們報社對面單位上班途中,被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撞倒,肇事車輛逃逸。榮國齊受傷到不重,當即來派出所報案,稱與報社有糾紛,懷疑報社懷恨在心,雇人雇車行凶報復。我們只是隨意來了解情況,不會聽信報案人單方面指控。誰是報社負責人,請到派出所去一趟。”(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