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什麽時間，還想睡，再度閉上眼。再度迷迷糊糊醒來眯開眼睛時，感覺屋子裡不再是刺眼光芒，窗戶玻璃上投射進來的是很明亮的自然光。側耳細聽，還有車水馬龍的嘈雜。掙扎著起床穿戴齊整，跑進衛生間。涼水洗臉，順便往肚子裡灌進少許。十一月中旬的自來水已有些刺骨。搖晃一陣脖子，扭動幾下腰肢，精神一些。細看窗外，哇塞，大清早！冬天早上亮的晚，時間應該是清晨七點過。

　　打開走廊中間的窗戶，讓凜冽的晨風撲打臉頰。幾分鍾過後，清醒許多。昨天的部分情景逐漸回憶起來，宴會怎麽開始的有模糊印象，怎麽結束的就一點也不知道。想到此不由得渾身顫栗:我竟然從昨天中午一直睡到現在！明白自身的處境後極度不好意思。小朱等女同志到衛生間洗漱，見我立在窗口，她們說:“王老師，你醒啦?你昨天的樣子真嚇人。”

　　我紅著臉逃回宿舍。林站長也已醒來，正在穿衣。匡主任豬一樣蜷縮在被窩裡，沒有力氣逗他。屠曉勇、張易之等坐在床上盯著我，皮笑肉不笑。林站長說:“王老師昨天實在辛苦！餓壞吧?走，到樓下吃早餐，我請客。”

　　林站長此話一出口，匡主任一骨碌從被窩裡鑽出來。其余人也以最快的速度穿戴齊整。同志們不洗臉不刷牙，跟在林站長屁股後面直奔早餐店。昨天早上吃點稀飯面皮，中午灌一肚子酒水粒米未進，早就饑腸轆轆，此刻稀飯面皮油條豆漿統統往肚裡喂，好香呀。

　　林站長說:“大家吃完趕緊回站上去，不要外出。每個人都好好打扮打扮，精神點，我已請外面影像製作公司專業人員來攝像，準備製作一張光碟留作紀念。報社領導也將於十點左右到站上來檢查、指導工作。”

　　怪不得昨日大會現場除卻匡主任拎著林站長的DV攝錄外，另有一位扛著專業大號攝像機的男士整場忙乎。林站長當時未曾透露該男士的真實身份，我還以為是酒店例行差事派出的工作人員。

　　八點二十分，站上人員到齊。各辦公室熱鬧起來，新聞部也不例外。議論最多的話題還是昨天的周年大會。羽老師說:“王老師還好，起碼酒是喝足。另外，參加宴會的賓客也沒有不認識你的，公關效果很明顯，以後采訪，只需報‘我是那天喝醉酒的王記者’，就是名片。我們忙乎好多天，連一碗面條也沒得吃。”

　　我說:“羽老師就別挖苦我，唉，丟人現眼，想起來都惡心，恨不能鑽老鼠洞裡去。我真有些不相信，昨天會開的那麽隆重，會後林站長沒請大家搓一頓?”倪勇說:“搓什麽呀?林站長說太忙，改日請大家吃火鍋。”火鍋是林站長最討厭的飲食，請客卻是首選！

　　羽老師說:“王老師，你猜昨天收多少禮金?”“不要打啞謎好不好?我昨天的處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雲裡霧裡哪裡知曉後面的豐碩成果。”“據說收受的禮金超過六萬！”“是嗎?效果不錯嘛！今年送請帖，拉人頭的提成比例是否會相應提高幾個百分點?”

　　“屁！林站長昨天下午說，提成維持去年記者站成立掛牌大會時的比例，也就是百分之十不變。”“今年的物價比去年上漲好幾成，一碗面皮去年一塊五今年都兩塊，提成比例怎麽著也得與時俱進呀。”“是呀！可錢不在我們手上，有理無錢還不是任人宰割。”

　　“十一月主要工作都是圍繞著掛牌，幾乎沒做其他業務。原本指望拉來的人頭費提成比例能高一些，以彌補耽誤業務的收入，如今，幾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十一月一晃就過去。十二月開始，各單位本年度的財務將陸續被凍結，對於靠‘業務’吃飯的記者站從業者來說，一年的工作等於結束。屈指算來，忙忙碌碌一年，很大程度上講是賠本賺吆喝，表面風光兜裡幾乎空空如也。慚愧呀！媒體飯，真不好吃。”

　　“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小子簡直不是東西，連如此混帳話也說得出來！”“大家說話稍微收斂一些，不要讓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實習生過早變成失落的一代。”

　　“羽主任，招呼你部門的人集中精力，該寫稿件的寫稿，該看報紙的看報紙，做好準備，導演一下，要給每個部門、每個人都錄像。攝像師馬上來。”張老師半個腦袋卡在門縫裡說。羽老師說:“昨天下午已經給大家說過，每人準備一份簡歷，都寫好沒有?”

　　什麽?羽老師說:“對不起王老師，通知的時候你在夢周公。現在趕緊寫一份個人簡歷吧。不要太長，百十字即可。”我沉吟兩分鍾，開始落筆。再看同事們，大家相視微笑，興奮地做準備。

　　攝像師來到站上，還是昨天在周年大會會場攝像的那位男士。他先從林站長辦公室開始導演、攝像。大家擠在門口看林站長的表演。只見他在桌在上看幾秒鍾報紙後，再從書架上取出書翻看，還有發的新聞稿件選擇幾篇鋪在桌子上供攝錄。幾位部門主任被請到站長室，裝模作樣開會。緊接著在新聞部辦公室拍攝，先是整個屋子的大特寫，再逐漸到每個人。幾個部門都拍攝完畢，大家嘻嘻哈哈猜測製成光碟後自己會是什麽摸樣?

　　攝像師在站辦休息，整理收來的個人簡歷。杜主任簡歷長度名列全站第一，長達三千五百字，給他拍部時長三個小時專題片的解說詞都夠。其余也有千把字、數百字的，基本特點是在現實中過的差、業務能力稍遜的人簡歷寫的面面俱到，字裡行間透露著生不逢時，壯志難酬。各部門主任則顯得謙、低調，個人簡歷百十字封頂。林站長因為是一把手，簡歷自然要長些。必須刪改過長的簡歷自不待言。杜主任聽說三千五百字的簡歷將被刪除三千四百字，臉紅脖子粗，同林站長、攝像師大聲嚷嚷。

　　上級領導們到基層單位視察、考察、檢查、指導等等有個特點，比如說工作時間預定在上午，可九點以前領導們往往會泡家裡或者辦公室，九、十點之後才會磨磨蹭蹭出發，真正到基層單位一般都在十點、十一點前後。會議室泡泡，聽聽千篇一律的報告，撂幾句冠冕堂皇的陳詞濫調，基層的考察、視察、調研、檢查等工作就算結束，其余時間則留給宴席、棋牌室、洗腳屋。我們尊敬的社長們也免不掉俗套，明明知道他們今天唯一活動安排就是來記者站視察、指導，早點來記者站，給下屬們多講點新聞知識才是硬道理，可是，十點半還不見他們的影子。

　　沒有吃早餐的同志們對林站長說:“社長們肯定十一二點才來，然後加班加點開會，連午餐也沒有時間吃。不如趁他們還沒有來的這會，去把肚子弄圓。”

　　請求得到林站長批準。想趁此機會到樓下透透氣的同事們不少。林站長帶著劉主任也一起下樓，到酒店去請社長們。十一點過五分，幾輛小轎車停在樓下，社長們大駕光臨。四樓的會議室已布置妥當，同事們各就各位，眼睛盯著會議室敞開的門，一雙巴掌準備好，只等社長們一露面，大家就起立拍巴掌熱烈歡迎。耳朵裡傳來紛雜的腳步聲。定力稍差的同事屁股已坐不住，站立起來，巴掌行將拍響。可沒有人進會議室，紛亂的腳步聲分明上五樓。大家泄氣，東倒西歪議論紛紛。

　　劉主任腦袋在會議室門口閃一下說:“報社領導到林站長辦公室稍事休息，一會就來，大家不要走開。”“吃過飯再開會好。”“沒有一點官場經驗！我們不是經常報道某某單位為群眾利益，佔據吃飯時間開會嗎?看來實際並非如此。”“對呀。不少單位開會刻意選擇在吃飯、休息時間，才能給外界留下廢寢忘食工作的好印象！”

　　十一時二十九分，腳步聲從頭上壓下來。會議室門口照例出現劉主任的腦袋，他說:“請大家熱烈歡迎報社領導放棄吃飯、休息時間來記者站指導工作，看望大家。”有氣無力的掌聲節奏感還蠻強的。

　　看著桌子上擺放的花生瓜子香蕉蘋果，不爭氣的肚子咕咕叫。可知道會議期間這些東西都是擺設，隻好拚命想著肚子不餓，桌子上擺放的東西吃下會拉肚子。

　　何社長說:“首先，想先聊幾句昨天漢水記者站一周年大會的事。前幾天，我們報社在省城舉辦創刊五十周年慶典大會，到場恭賀的單位有八十多家、一百多人，省上部級、副部級領導一個也沒有到場，廳級幹部僅僅來省委宣傳部一位副部長、省新聞出版局一位副局長。昨天漢水記者站一周年大會上，卻來一位正廳級領導，七位副廳級領導，多位正處、副處級領導，恭賀單位兩百多家、來賓四百多人，規格、規模遠比報社創刊五十周年慶典大會高！換言之，報社要向記者站取經。我代表報社向在短短一年時間取中得豐碩成果的漢水記者站表示衷心的祝賀與感謝！希望再接再厲，將來在記者站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的時候取得更大成績。”

　　何社長起身鞠躬。會場掌聲雷動。攝像師將激動人心的場面一一攝錄。稍後馬社長、鄧部長、林站長依次發言。匡主任作為記者站記者代表發言。杜主任不甘寂寞，毛遂自薦主動發言。他的滔滔不絕被林站長發兩次火才打斷。

　　俗套的例行發言之後，匡主任起立，再度鬥膽發言:“各位報社領導們，我還有個很糾結的問題想談談，漢水記者站目前的影響和聲望您們都看見，證明在林站長的正確領導下，在全站同志們的共同努力下，取得的成績還是不錯的。 可是一個很糾結的問題一直困惑著我們，就是出門采訪證件的問題，時至今日，我們外出采訪還使用的是記者站介紹信，正不正規暫卻不說，不少單位卻藉此拒絕接受采訪，甚至說我們是假記者，令我們有口難辯，非常難堪。年初，何社長您來記者站時也曾討論過類似問題，並答應給予辦理報社證件。如今一年過去，還為證件的問題梅開二度！請領導們原諒我的實話實說和口沒遮掩。”

　　林站長眼睛瞪得老大。匡主任在我們敬佩的目光中惴惴不安地坐下。我們很想猛拍巴掌。眾多目光聚焦在社長們臉上。關鍵時刻，會議室虛掩的門被推開，兩個男人探頭探腦向內東張西望。劉主任連忙離席過去問道:“請問你們有找誰?有什麽事嗎?”其中一人說:“我們是某縣中學的，來找‘xx導報’的楊主任。”

　　劉主任說:“你們搞錯吧?這裡是工人報，沒有你們要找的‘xx導報’。”“沒有搞錯，就是這裡。那位戴眼鏡的高個子男士就是‘xx導報”的楊主任呀。”

　　經濟部楊主任身體微微晃動，表情有些不自然。林站長憤怒、困惑的眼神在楊主任、來者之間來回遊移。站上人員對此則不以為然，等著看好戲。

　　楊主任眼神示意聲楊金花:“去穩住那兩個不長眼色的家夥。”楊金*領神會，離席而去。(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